湘南的二月多雨。
连续一周的阴雨过去,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斜地打在前挡风玻璃上。
吴霄坐在后座右侧,膝上摊着一份《安宁市第一民办公益综合医院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终版)》,封面盖着三个鲜红的印章:安宁市发改委、安宁市卫健委、安宁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
他翻到第七十三页,目光落在“项目总投资”那一栏。
五亿两千万联盟币。
比一个月前咖啡馆里那张草稿又多出近一个亿。
林静姝坐在他左手边。
她今天穿一件灰白色的长款风衣,腰带松松地系着,衬得身形愈发清瘦。
风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薄毛衣,领口贴着下颌线,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头发还是随意挽着,几缕碎发散落在耳侧,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
她膝上也摊着文件,正低头看什么,侧脸的线条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照得很柔和。
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吴霄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林总,”开车的小周开口——这姑娘是林静姝上个月亲自招的秘书,二十六七岁,话少,手稳,开车技术比很多男司机都利落,“还有二十分钟到安宁。咱们是先去工地那边,还是先去市里?”
林静姝没有抬头。
“工地。”
她翻过一页文件。
吴霄看着她。
“你第几次去了?”他问。
林静姝抬起眼。
“第五次。”她说,“土地勘界一次,规划对接两次,卫健沟通一次,带设计院看现场一次。”
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
高速公路两侧的农田渐渐多起来,远处有低矮的丘陵,几栋白墙黛瓦的农舍散落在坡地上。
再往前,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从车窗外掠过——“安宁生态产业园,诚邀您来投资兴业”。
林静姝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块广告牌。
“马上就会换掉。”她说。
吴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有接话。
他确实说过。
一个月前,第一次来安宁看现场的路上。
那时候林静姝坐在后座,一路几乎没说话。
他以为她在想事情,后来才知道她在记——记他说过的每一句话,记窗外掠过的每一个地标,记那条通往荒地的每一条岔路。
“市里那帮人最近动静不小,”小周插了一句嘴,“上周发改委主任来公司三趟,前天卫健委的副局长直接堵在咱们楼下。都想打听什么时候正式签约。”
林静姝眉头动了一下。
“你怎么回的?”
“我说林总在走流程,定下来会通知。”
“嗯。”
小周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瞄了一眼后座。
“林总,今天陈市长会不会又跑过来?”
林静姝没有回答。
吴霄看了她一眼。
“陈市长?”
“分管文教卫的副市长老陈。”林静姝说,“第一次来他就堵过我们。消息比狗鼻子还灵。”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吴霄注意到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不是笑。
是某种类似于“等着看吧”的意思。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安宁市区。
这座县级市比大多数人想象中要规整。
主街道双向六车道。
沿街商铺招牌统一制式,白底黑字,透着某种试图跟上时代的整洁感。
林静姝的目光扫过窗外。
“市容整治过了,”她说,“上次来还没这么整齐。”
“为了迎接投资者。”吴霄说。
“包括我们。”
“看来市府是有决心的,效率也有。”
她低下头,在文件上写了几笔。
穿过市区往西,又开了七八分钟,道路变窄,两边开始出现成片的荒地。
“到了。”小周放慢车速,打转向灯拐进一条土路。
林静姝按下车窗。
春天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
眼前是一片平整过的土地,三百亩出头,边界插着红色的测量旗。
西边是低缓的丘陵,东边是市区方向,南边有一条新修的公路延伸向远处,北边是空旷的原野,再远一些,隐约能看见高速路的轮廓。
小周停好车。
林静姝推开车门,踩到地面上。
风衣的下摆被风撩起来,她伸手按住,往前走了几步。
吴霄跟在她身后,点上一根烟。
他注意到她今天穿的是一双黑色的短跟靴,鞋跟陷进松软的泥土里,她走得并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她站定,环顾四周。
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露出那张素净的脸。
吴霄站在她身侧偏后的位置,看着她。
一个月前在咖啡馆里,她穿着那件雾霾蓝的羊绒开衫,整个人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玉——温润,清冷,棱角都在内部。
今天站在这片荒地上,风衣被吹得猎猎作响,她反而显得更定,更像那个要在一年内把五亿两千万变成一家医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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