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六合背对悬崖，退无可退。
他深吸一口气，壮硕的身躯在这一刻竟显出几分巍然。双手缓缓抬起，掌心朝向那扑面而来的刀锋，不闪不避。
“铛——”
第一把刀劈下，被他徒手接住。刀刃卡在掌心与指骨之间，竟不得寸进。那持刀的江湖人瞪大了眼睛，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常六合一掌震飞。
但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刀紧随而至。
常六合身形转动，宽大的衣袍在暮风中猎猎作响，一时之间再也见不到那个笑嘻嘻客栈掌柜的模样。他赤手空拳，却硬是在刀光剑影中杀出一条血路。每一掌拍出，必有一人倒飞而出；每一拳挥出，必有一件兵器脱手。然而却无一人送命。
可他毕竟只有一双手。若对付无数刀剑，任他武功高强，又该如何逃脱？他已多年不曾握剑。
第五刀划破了他的衣袖，第六刀在他肩头留下一道血痕，第七刀险些刺穿他的肋下。
血珠溅在崖边的岩石上，转瞬就被风沙掩埋。
常六合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他毕竟老了，又荒废武功数年，若再过几年，只怕要将一身武功废去，以免因死关而死。
那沙哑声音的主人却始终没有出手，只是负手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见常六合渐渐不支，他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常六合，三十年前你何等风光？剑圣嫡传，少林高足，江湖上谁不敬你三分？如今呢？不过是个苟延残喘的客栈掌柜罢了。”
常六合一掌逼退两人，喘着粗气看向他：“你三十年前就不是我的对手，三十年后，也只敢躲在人后放屁？对了，你当年号什么刀来着？你又叫什么名字来着？”
事到如今，他竟还有气力哈哈大笑，眼底满是轻蔑之意。
那人脸色一沉，猛地抬手，正要全力围杀，却在此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阿弥陀佛。”
那声音不响，却十分清晰。这佛号突如其来，令在场所有人都微微一怔。
只见暮色之中，一个灰色僧袍的身影缓缓走来。他双手合十，面容沉静，光溜溜的头顶在残阳下泛着微微的光。
那人闲庭信步，仿佛此处不是肃杀的悬崖峭壁，而是寺庙后院。而狂风猎猎，吹得僧袍显出布料之下坚实的肌肉。
这下众人登时有些拿不准。这竟是个江湖上少见的武僧。少林本已不许弟子随意下山走动，甚少处理江湖杂事，如今却在此处突兀出现一个少林弟子？何况尽管方才正在打斗，却无人注意他何时靠近，这武功显然不低。
“少林的人，来这里做什么？”有人道，“莫不是想……亲自处理叛徒？”
那多好办，不如直接叫这少林弟子与常六合打，他们借机窥视，渔翁得利。
常六合看向定弘：“你果真还是来了。”
定弘行了一礼：“阿弥陀佛。小僧当日曾说过，若不是身在镇北，定会为师门除去叛徒。”
那么现在已经在镇北城外，他便可以动手了。
闻言，一众江湖人大感喜悦，甚至已经后退几步，打算为定弘与常六合留出空间。
常六合神情之中忽而带了一丝悲哀：“那信中所写，果然……”
“不，师父曾说，当年之事他已经查清。你叛出少林，并非背信弃义，而是另有隐情。少林自是不会对你出手。常掌柜无须担心。”
话音未落，定弘手掌猛然握拳：“小僧也以为，常掌柜固然曾酿成错误，却也曾为国拼杀，无论如何，都不该死在这群人手里。”
话音未落之时，他拳头虎虎生风，只听噗噗几声，没反应过来的江湖人之中，就有三两个口吐鲜血，倒飞出去。众人一瞧，伤得颇重，若不及时医治，只怕便是不活了。
当下便有人大惊又大怒：“你这和尚竟敢杀人！”
“既然你先动手，那休怪我们不客气！”
“除了这妖僧，为江湖除害！”
这便是惯用的招数，扯着正义的大旗为自己开脱，拼尽全力给对方泼脏水。
虽然没杀人，但下手太重，与杀人无异。虽然他们主动前来埋伏，但对方竟敢还手伤人，那便罪不可赦。
定弘手掌张合，淡淡地说：“小僧只给你们一次机会，若不逃走，便死在这里吧。”
“反正像你们这种人最是该杀。杀完这个江湖还会干净许多。”
他连阿弥陀佛都不念了，满目凶气，震得众人皆惊。
不是，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和尚啊！！
为首一人脸色铁青：“愣着干什么？一起上！”
众人对视一眼，咬了咬牙，再次扑上。反正他们人多势众，对方不论武功如何高强，也不过是赤手空拳的两人罢了。
这一次，他们学聪明了，不再单打独斗，而是结成阵型，刀剑齐施，将定弘团团围住。定弘浑然不惧，反倒双眼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神采，拳头之上青筋暴起，那身僧袍显得分外格格不入。不像和尚，反而似拼杀的刀尖舔血之人。
连常六合一时都有些看愣了：阿弥陀佛，师门何时有了这样的人才？
莫非是他退隐江湖太久了，竟不知少林已变成了这样。虽说是听闻师门中多了不少不通佛法、性子粗莽的人，可没想到事到如今少林竟像是认命了一般，任由这样的人代替少林在外行走。
世事无常啊……
然而现下情状却不由他胡思乱想。常六合不甘示弱，举起双拳回身砸飞一人，护在定弘一侧。他本意是为晚辈解难，然而定弘越杀越勇，竟成了常六合为他掠阵。
暮色越发深沉如血，深冬的镇北寒风凛冽，风声有如呜咽。拳脚相交金戈之声响彻山上，衣袍与鲜血交映纷飞，唯有远处镇北城灯火通明，一派祥和气象。城楼之上，数名披坚执锐的兵士静静站立，与那厮杀之景仿若两个世界。
镇北没有必要、也没有理由插手城外的江湖纷争。常六合从未想过借助与江家、镇北的人情为自己解决过往的恩仇，他绝非那般不识好歹之人，更有属于自己的傲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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