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娘子随意地抓着一条鞭子，表情不屑而冰冷。雪青凄惨的模样全然没有激起她的同情，竟又抬起脚，似乎还想往雪青身上踹去。
“住手！”红袖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她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张开手臂挡在了雪青身前，直面着伍娘子。她的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微微发颤，“伍娘子！求求您，高抬贵手……别再打他了！”
雪青猛地抬起头，眸子微微瞪大，脸上流露出一抹焦急。
伍娘子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突然闯进来阻拦，先是愣了一下，待看清是红袖，眼里立刻翻涌起浓浓的讥诮和不屑：“哟？红袖姑娘，我作为客人，教训这个不中用的小倌，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就算你们探香楼的管事老鸨来了，也没用。”
她被骤然打扰，显得相当不悦，连平日那温和的姿态都懒得装，直接就要赶红袖走。雪青也扯住她的裙摆，低声道：“快走吧。”
红袖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雪青，心痛如绞，也顾不得害怕了，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哀声求道：“伍娘子，在这地方，他……他是我唯一放在心上的人了。看他这样，比我自己受了这些罪还要难受千百倍。”
“您也是女子，应当明白，我在这种地方，日日遭受怎样的折磨……求您发发慈悲，手下留情。这份情，我红袖一定记在心里，日后做牛做马报答您……”
她本以为这番哀求，多少能唤起对方一丝怜悯。
谁知，伍娘子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随即勃然大怒，她冷声道：“我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你是个什么东西？千人枕万人骑的下贱东西，简直是脏了我的眼！”
“从前还当你乖巧，留着也无所谓——呵，竟敢顶嘴，我明日便告诉探香楼的老鸨，说你和小倌勾勾搭搭，私下里不知干了什么龌龊事！”
红袖脑中一片空白，用膝盖向前几步，扯住了伍娘子的衣裙。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她，雪青，所有人，都只是别人轻易一句话就能打杀的，再卑微不过的存在。
伍娘子的眼眸倒映出了红袖哀求的模样，也倒映出了——
原本瘫软在地雪青，眼中猛地迸发出一股近乎疯狂的绝望和狠厉的表情。
他不知从何处爆发出最后一股力气，猛地抓起身旁那把破旧的榆木椅子，踉跄着爬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伍娘子，狠狠砸了下去。
“砰！”一声闷响。
雪青力气不足，所有小倌都会从小被喂药，以免力气太大反抗。饶是如此，这全力一击，也让毫无防备的伍娘子口中咒骂戛然而止，后退几步，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你……”
红袖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短暂的极致惊恐过后，一种冰冷的觉悟反而奇异地涌了上来。她一把将伍娘子推倒在地，抢走她手中的鞭子，用力地缠绕在她脖颈之上，将所有呼声都断绝在喉咙之中。
身下的人还在挣扎，红袖转过头——她只是看了雪青一眼。那一眼，二人便达成了某种默契。雪青喘着粗气，死死地压住了伍娘子，帮红袖拉紧鞭子。
似乎是几息，似乎是一刻，漫长得好似过了一个时辰的时间过去后，那身体终于瘫软下来，再无声息。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红袖心底的恶心与恐惧这才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她猛地松开手，向后跪坐在地，抬头望着雪青。
他惨白脸上，露出了一种混合着恐惧、决绝和一丝解脱的扭曲表情。
“快走。”雪青低声道，“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我死也不会把你说出去，你一定要……”
他的声音在颤，不只是声音，整个人都在微微的颤抖。红袖突然镇定下来。
她伸出手，环抱住雪青的肩膀。
红袖头一次觉得，他是如此消瘦。红袖握住他满是鲜血的手，轻轻将自己的额头贴上他的。
雪青不再颤抖，二人呼吸交缠，红袖低声道：“先把尸体藏起来。我们一定要一起逃出去。”
他们双手交叠，沾染了温热的、黏腻的鲜血。
他们共同杀死了一个人。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害怕。
事情已经发生了。若是被发现，他们两个都会死得无比凄惨。
雪青挺直身子，慢慢地点了点头。
伍娘子今晚来找雪青的事，似乎并没有多少人知道。而以雪青对她的了解，至少一时半会，她的失踪不会有人发现。
要先把鲜血清理干净。还要处理尸体。红袖考虑着，决定可以绑上石头，丢进湖中……必须要搬去她所住的地方附近。已是深夜，雪青受了伤，又从幼年被喂了药，连举起那椅子的力气也没了。红袖取了布料，将尸体包裹起来，站起身，推开门……
有个人静静地站在屋外。
她清澈的、平静好似山涧清泉的眸子，凝视着红袖，然后又转移到了她怀中的尸体、以及身后擦拭着地板血迹的雪青身上。
红袖的呼吸几乎要停止了。
“……别紧张，我并不打算做什么。”叶欢轻轻地说。“我只是，看见你晚上总是出门，感到好奇。抱歉，或许我不该跟踪你。”
红袖万万没想到她会先对自己道歉。她更没想到的是叶欢的下一句话：
“需要帮忙吗？”
“什么……？”
“你杀了人，但应当是绝望之中的无奈之举吧。”叶欢看了一眼雪青身上的伤痕。“时间紧急，你一个人应该搬不动尸体。需要帮忙吗？”
“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就当是为了感谢你对我的照拂。”叶欢淡淡道，没有丝毫犹豫，俯身便稳稳托住了尸体另一侧沉重的肩膀。红袖顿时觉得臂上一轻。她仓促地转过头，与瘫软在地、面色惨白如纸的雪青交换了一个恐惧又茫然的眼神。
“……你不会告发我们？”
“我为何要那样做？时间不等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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