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衡终于开了口。
他抬起头来,面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那张俊朗的面孔上瞧不出什么波澜,只是眼底深处还有些没来得及散尽的东西,像深潭底下被搅起来的泥沙,正在一点一点重新落回去。
崔尚武看向他,被他这声郑重其事的“二叔”叫得一愣:“怎、怎么了?”
崔衡扯了扯嘴角,弧度极浅,算不上笑,倒像是一个习惯性的表情。
他抬手理了理被茶水洇湿的衣领,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漠:“二叔说得对,过去的事情不值当再提了。宸佑公主回京,是朝廷之喜,亦是圣上之福。我们崔家身为臣子,当守臣子本分。”
崔衡说完这番话,便朝崔崇文拱了拱手:“父亲,儿子有些累了,想先回房歇息片刻。”
崔崇文看了他许久,目光从他平静的面容,移到袖口那截还在往下滴水的湿痕,到底没有拆穿他。
他摆了摆手:“去吧。换身衣裳,别着了凉。明天还要去怀王府接回你媳妇儿,莫要失礼。”
前段时间,怀王妃生了病,崔衡的妻子宁安县主回娘家陪伴母亲养病了。
这几日,王妃情况好转,他也要去王府把人接回来了。
想到妻子,崔衡应了声“是”,便转身往外走。
他走得不快,背脊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
可经过院中那株老树时,他的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顿了一瞬。
风过树梢,落花如雨,几多花瓣飘下来,沾在他还泛着潮意的肩头。
粉白的花瓣衬着石青色的衣料,薄薄的两片,像是谁无意间落在那里的旧梦。
崔衡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手轻轻拂去了肩头的落花,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穿过垂花门,绕过抄手游廊,进了自己的院子。
守在门口的小厮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无妨。”崔衡摆了摆手,推门进屋,又反手将门阖上了。
屋子里很静。
书案上堆着几卷没批完的公文,笔架上悬着的狼毫笔尖已经干了。
旁边那个檀木笔筒还摆在老地方,里面插着几支常用的笔,笔杆磨得光滑温润。
崔衡的目光落在笔筒上,停了一息。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伸手拉开右下方的暗格。
抽屉里放着一只旧香囊——上好的云锦料子,只是针脚歪歪扭扭的,绣的并蒂莲有一朵胖一朵瘦。
配色更是大胆得近乎胡闹——鹅黄配着藕荷,还缀了几颗圆滚滚的米珠。
香囊里塞的是晒干的白芷和佩兰,七年过去,气味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出了。
可崔衡还是记得,那年树下,萧晚星把香囊塞进他手里时,耳朵尖红得像滴了血。
“阿衡哥哥,我做了好久呢!手扎了好多洞,你看你看——”
她把手指伸过来,指尖上果然有几个浅浅的针眼。
崔衡低头去看时,她却忽然把手指缩回去了,笑嘻嘻地退了两步:“不给你看了!反正你得随身带着,不许弄丢了!”
崔衡没有弄丢。
他一直带着,直到换亲的圣旨下来那天,他才把这个香囊从身上解下来,锁进了这个暗格里。
可惜香囊犹在,但送香囊的主人......
此刻崔衡握着那只香囊,指腹摩挲过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面上神情莫测。
许久,他轻声道:“二十二了……”
崔穆棱方才说,萧晚星今年二十二岁。
他记得她十二岁跟自己定亲时的模样,也记得她十五岁离京时的背影。
七年过去,他娶了妻、升了官、活成了所有人期望的样子,而那个曾经追在他身后叫“阿衡哥哥”的小姑娘,却已经成了另一副光景。
他忽然想起三叔崔穆棱那句荒唐话里唯一有用的一句:“补一个夫君。”
那一刻,崔衡觉得荒唐的同时,却又隐秘地带了点不切实际的期盼。
崔衡将香囊放回暗格,合上抽屉,上了锁。
可他的手按在锁扣上,久久没有移开。
窗外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像是替谁说完了所有没能说出口的话。
而萧晚星站在东宫的一处空地上,手上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
她满头是汗,显然是刚刚晨练完毕。
虽然已是春天,但早上的风还有些凉,等在边上的桃嬷嬷在看到小主子停手后,连忙把手里的斗篷往萧晚星身上一披:“哎哟!我的小祖宗哟!
这会儿风大,您又出了这一身汗,万一着了凉,又得吃苦药汤子!”
萧晚星任由桃嬷嬷把斗篷的系带系好,才道:“嬷嬷,我长大了,如今我的身子好得很,在北境那会儿,我还和狼群干过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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