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四，春闱日。
寅时刚过，天边还压着一层厚重的铅灰色，北京城已经醒了。
五城兵马司的差役们从半夜就开始布防，火把沿着贡院外墙排了整整两圈，橘红色的火光在灰蒙蒙的晨雾中跳跃，将一张张或紧张、或期待、或麻木的脸庞照得忽明忽暗。
从崇文门到贡院的那条街上，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
马车、轿子、步行的举子挤成一团，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辚辚声、马夫急躁的吆喝声、考生们压抑不住的咳嗽声、还有低声的诵读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巨大的嗡鸣，在凌晨的冷风里盘旋不散。
一定要中，一定要中..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举子缩在角落里，近乎于有些偏执的喃喃自语，嘴里哈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旁边一个中年人则不停地搓着手，跺着脚，眼神焦虑地望向贡院那紧闭的朱漆大门，仿佛想把它看穿。
按照大明祖制，春闱会试由礼部主持，考三场，每场三天，是天下读书人跃龙门的唯一机会。
第一场考四书义三道、经义四道，这是基本功，考的是十几年寒窗苦读死记硬背的扎实程度，也是筛掉大多数根基不稳者的第一道门槛。
第二场考论、诏、诰、表各一道，属于应用文，格式规矩摆在那里，只要不出格离谱，言之有物，大差不差都能过关。
真正决定他们这些士子命运的，是第三场的策论。
五道策论题，涵盖经史、时务、治道，题目往往直指朝政弊病，写出来的东西优劣立判，直接摆在考官面前比高下，半点藏不住。
一个人的学识、眼界、格局乃至政治嗅觉，都在这一篇文章里了，这也是为什么今年京城里关于策论方向的消息满天飞，惹得城中士子尽皆为之躁动的根本原因所在。
从酒楼茶肆的说书先生，到街头巷尾的商贾更夫，似乎人人都成了时政大家，言之凿凿，仿佛自己刚从内阁听议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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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院大门前，三道关卡依次排开，将人群梳理成几条缓慢蠕动的长龙。
第一道关卡设在五十步开外，由礼部官员负责，查验会试浮票，核对籍贯、姓名、体貌特征。
火光下，一丝不苟的吏员们凑得很近，仔细比对着画像和本人，那审视的目光让许多举子额头都渗出了细汗。
这道关卡结束之后，便是最为繁琐且细致的搜身。
放眼瞧去，一排面无表情的吏员宛如僵尸般直挺挺的站着，考生们必须解开外袍，任由他们从头到脚摸索个遍。
除了贴身的衣物之外，鞋底要脱下来敲一敲，衣缝要用指甲掐一遍，砚台底部更是重点关注对象，凡是能藏匿纸片的地方一概不放过，就连士子们随身携带的干粮都捏碎，确保没有徇私舞弊的可能。
而第三道关卡，则是一排挎着绣春刀的锦衣卫缇骑。
这是朱由校的安排。
往年春闱，锦衣卫顶多在贡院外围巡逻，维持秩序，从不参与考场内部事务。
可今年，随着朱由校的一道旨意，以严防舞弊，以正国风为由，直接把缇骑塞进了贡院，连搜身的活都抢了一半过去。
这些经过严苛训练的缇骑们的手法可比吏员粗暴多了，他们不关心你的砚台是不是名品，也不在意你的饼是不是饿了一晚上的口粮，稍有疑点，便直接上手，毫不留情。
礼部的官员们对此颇有微词，私下里抱怨有辱斯文缇骑不知礼数，却没人敢当面反对。
毕竟天子那句严防舞弊说得冠冕堂皇，而京师近些天的风向又确实隐隐有些不对。
在各式各样眼神的注视下，来自于两京十三省的举子们排着长队，神色各异的自三道关卡中穿过。
有人面色紧张，双手都在微微颤抖；有人故作镇定，昂首挺胸，但僵硬的步伐出卖了内心的不安；还有一小撮人，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不是来赴考，而是来赴一场早已知晓结局的盛宴。
沈云生便是这最后一种。
他今年二十六岁，苏州府吴县人，举人功名是三年前在南直隶乡试中拿的，名次不高不低，排在第四十二，而这还是他沈家在当地努力之后的结果。
若是没有意外，以他的才学，就连重新通过乡试都有些勉强，遑论是金榜题名，进士及第？
但如今情况却不一样了。
呼。
微微吐出一口浊气，沈云生看着周围那些因为锦衣卫的严苛搜检而战战兢兢的同考们，嘴角那丝笑意愈发浓郁。
一群蠢物，真正的关节，又岂是靠夹带几张纸条能打通的？
这北京城可早就传开了，今年的策论方向乃是那经济与税赋。
为此，他不仅翻遍了书房里相关内容的典籍册本，甚至还重金请了两位致仕的老翰林帮忙润色文章，逐字逐句地推敲，足足写了七八篇备用的策论底稿。
当然，他更大的乃是昔日钱府管家的那句承诺。
作为东林士子，他理应享有其他读书人梦寐以求的特殊待遇。
怀揣着唾手可得的念想，沈云生强忍心中的火热和激动，任由那名锦衣卫缇骑在他身上上下翻检，并在一切检查完毕之后，大步迈进了贡院考场。
呼。
只片刻，贡院那独有的气息扑面而来，陈旧的木头味、石灰味、还有角落里散发出的淡淡霉味，让人隐隐有些作呕的感觉，也让从小养尊处优的沈云生皱了皱眉。
强忍着不适，沈云生凝眉找到了自己提前过的号舍，环境虽然依旧简陋，但起码头顶没有漏瓦，木门也还算结实，不至于在这春寒料峭的日子里挨冻。
瞧着周遭因房舍环境恶劣而垂头丧气，甚至与巡查官吏抱怨不已遭到训斥的士子们，沈云生只觉鼻腔处传来的腐臭味道似乎没有那般浓郁，嘴角也重新勾勒出势在必得的笑容。
昔日送予礼部清吏司主事的那五亩上好的田产，送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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