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诸事不宜。
清晨的雾气于波涛汹涌的金沙江升腾而起，顺着已然有一丝凉意的秋风缓缓飘向远处的大山及犹如一头巨兽，匍匐在平原上的昆明府城。
每逢九月下旬，大明西南边陲之地的气候便会有些湿寒，而眼下被土司重兵围城的昆明府城更是弥漫着森冷死寂，叫人不寒而栗。
城外，原本茂密的丛林尽皆被砍伐一空，青黄色的土壤也掺杂着猩红的血迹，空气中似乎还残存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若是有那眼尖之人，还能偶尔瞧见已然腐烂发臭的人体组织。
城内，九成以上的商户早已关门闭市，余下还在开门营业者也是提心吊胆，稍有些许喧哗声响起便会惹得风声鹤唳，生怕城中的官兵们疏于防范被城外的狼兵打了进来或是巡抚衙门的官老爷们弃城而逃，将他们留在被围的水泄不通的府城等死。
呱呱呱。
令人不适的嘶鸣声响起，只见得一群老鸹呜呜喳喳盘旋在府城之上，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自从阿迷州普氏和王弄山沙氏携手造反以后，这些在云南少见的老鸹便不约而同的聚集至此，并肉眼可见的壮硕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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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备森严的城楼之上，诸多将士簇拥着三省总理鲁钦和右布政使洪承畴立于正中，面色凝重的盯着城外越聚越多的土司狼兵。
在巡抚谢存仁的"主动让贤"之下，被临危受命的鲁钦和洪承畴理所当然的成为了城中军民百姓的"主心骨"。
"洪大人，如何看。"半晌，城楼上的沉默被打破，鲁钦不由自主的抚摸起粗短的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为了将一切隐患扼杀在摇篮之中，这几日他一直待在城楼上，与守城的将士们同吃同住。
"来势汹汹。"
似是听出了鲁钦的言外之意，同样穿着甲胄，举手投足之间与武将无异的洪承畴便声音冰冷的回应道。
这几日经过与城外土司狼兵的数次拉扯，他们多少也摸索出了些许经验。
尽管这些隶属于不同地区的夷人在样貌上瞧不出太大区别，但若是仔细观察，倒也能发现一丝端倪:来自于滇东的狼兵们大多在手臂上刺青，而东川府的狼兵们则是喜欢在脖颈或者脸颊上刺青。
当然，更加高效便捷的辨认方式，还是通过军阵中栩栩如生的大纛旌旗。
东川禄氏以猛虎作为图腾，而滇东的普氏和沙氏则是分别以猎豹和大象作为图腾。
在过去的几天里，城外的狼兵们虽然日日攻城，但通常情况下都是"单独行动"，其余两家土司则是作壁上观，如此循环往复。
可此时城外狼兵的军阵中，赫然同时出现了三种图腾各不相同的大纛旌旗，看来连续数日的浅尝辄止已是让这些堵上一切的土司们彻底失去了耐心。
"将城中的弓弩手尽数派到城头吧。"
"另外跟巡抚大人知会一声，让城中各府的家丁青壮也做好准备。"轻叹了一口气，鲁钦扭头朝着身后的副将吩咐道。
虽说他提前从曲靖府带来了数千精锐，并且还拥有守城之利，但城外的狼兵们计划多年，实在是准备充分，不仅能够就地取材制造攻城器械，甚至拥有"弹药"近乎于源源不断的回回炮。
相比较之下，城中箭矢已是在过去几天的战事中消耗过半，训练有素的官兵们根本不敢随便露头。
如若不是巡抚谢存仁和布政使洪承畴提前筹措了大量的巨石滚木，这城根本就没法守。
但即便如此，城外的狼兵们也迅速找到了破解之法，昨日便开始朝着城头上放火箭，希望借此扰乱城楼上的秩序...
"将主，城外的狼兵们这是要来真的了？"
就在鲁钦和洪承畴想入非非的时候，城楼上的将校们终是注意到了在空中猎猎作响的黑色旌旗，继而有些惊慌失措的呼喊道。
若是东川禄氏或者滇东的土司们单独攻城，他们还能利用其彼此提防，不敢倾尽全力的心理状态占据一些优势，但若是这些土司们齐心协力，这守城的难度可就陡然增加了。
"估计是了.."
事实就摆在眼前，鲁钦也没有敷衍搪塞，毕竟这昆明府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其得失归属将直接决定云南乃至于西南地区的局势，想必城外的土司们也是想清楚了这一点，不愿再平白浪费时间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土司们如此急切，估摸着也是忌惮朝廷的援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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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薄的晨雾渐渐散去，面相凶狠的普名声，禄威和沙源在身后数万狼兵敬畏眼神的注视下并肩而行，傲然打量着远处城门紧闭的昆明府。
在他们的右手方向，零零散散分布着数百名衣衫褴褛的"炮灰"，此刻正龟缩在阵前瑟瑟发抖。
时间有限，他们实在没有时间陪城中的官兵玩些"困兽犹斗"的把戏。
从今日开始，他们三家土司便要齐心协力，争取尽快拿下这负隅顽抗的昆明府，唯有如此，方才能够令云贵川各地作壁上观的土司们打消顾虑，亲自下场。
一阵微风吹过，密密麻麻如蚁群般的军阵中，唯有"炮灰"微弱的啜泣声在耳边回荡，普名声等土司各自穿着一件瞧上去好似龙袍，但细细观瞧又有些不伦不类的长袍，心中豪情万丈。
经过这几日的拉扯，他们已是彻底摸清了城头上火炮的落点，也基本填平了城外的沟壑，下一步便是将碎石夯土堆积在昆明城脚下，并将那些精心制作的攻城器械架在昆明府的城头上。
说实话，这昆明城中的官兵们远比他们想象中难缠，那所谓的"三省总理"鲁钦和右布政使洪承畴也并非浪得虚名之辈，不过人力终有穷尽时。
在他们三家土司面前，这些负隅顽抗的汉人与那上蹿下跳的小丑没有什么区别。
就在今日了！
想到这里，三名土司便不约而同的抽出腰间长刀，将其高高于过头顶，状若疯癫的咆哮道:"擂鼓，助威！"
咚咚咚！
话音未落，震耳欲聋的战鼓声猛然炸响，早已准备就绪的狼兵们瞬间躁动起来，而衣衫褴褛的"炮灰们"也被驱赶着向前，动作稍有迟疑者便是刀剑加身。
红日洒下，土司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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