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禀陛下，"不知过了多久，幽静的乾清宫暖阁中终是响起了一道有些凝重的声音，打破了暖阁中令人压抑的沉默。
放眼望去，作为朝中"保守派"的次辅刘一璟缓缓起身，枯瘦的面颊上涌现出些许犹豫:"辽南地广人稀，除却宽甸六堡之外，余下的军堡要塞大多年久失修，怕是不利于驻兵。"
自洪武二十五年，高丽大将李成桂篡权夺国，改朝换代，得太祖朱元璋赐国号为"朝鲜"以来，两国之间便是保持着频繁的往来和进贡关系。
其中分布在辽南地区的关隘要塞，便因保障朝鲜贡道安全应运而生，彼时辽南地区的核心为"叆阳城"，距离辽东首府约莫有四百余里的距离。
万历年间，建州女真日益猖獗，养寇自重的辽东总兵李成梁为了杜绝"玩火自焚"，遂上奏朝廷，在叆阳城以南数十里的地方，修建了"宽甸六堡"，作为扼守建州女真的屏障所在。
只可惜这一座座见证了无数风霜历史的关隘要塞，大多随着时间的流逝，毁于战火之中，仅剩下易守难攻，依山而建的"宽甸六堡"得以在原址屹立至今。
此话一出，包括兵部尚书王在晋在内的朝臣们大多轻轻颔首，脸上露出认同之色，尤其是户部尚书毕自严。
自万历四十四年，努尔哈赤于赫图阿拉建国称汗以来，朝廷累积在辽东投入的钱粮何止千万两？如今却要前功尽弃，转而经略辽南？
若非知晓经略熊廷弼深受天子信任，恐怕这暖阁中早就有人要怀疑熊廷弼是否暗藏私心了。
"正因辽南地广人稀，朝廷方才要予以重视。"
"否则女真建奴大可肆无忌惮驰骋在辽南地区，奴役当地百姓。"
"另外整饬辽南地区，也有利于朝廷加强与朝鲜之间的联系，以免朝鲜左右逢源.."
就当暖阁气氛再度沉闷下来的时候，首辅方从哲适时起身，颇有些针锋相对的回应着次辅刘一璟的言论，但眉眼间并无太多火气。
作为亲眼见证了建州女真由大明臣属，继而崛起成长为朝廷心腹大患的经历者，他盼望辽东早日复土，平定建州女真的心情怕是比在场的任何一位朝臣都要强烈。
故此，哪怕明知整饬辽南或许会对财政造成极大的负担，也只要能够加速朝廷收复辽东的进程，他依旧会不遗余力的支持。
至于话语间对于"朝鲜"的成见，则是建立在朝鲜国王李珲诸多耐人寻味的举措之上。
这位年轻时靠着他们大明出兵击溃日本军队，方才坐稳了世子之位，并得以"复国"的朝鲜国君似乎有些忘恩负义呐。
嘶。
寂静的暖阁中微微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望向首辅的目光中也夹杂着一抹决然，首辅这话就差明着指责朝鲜"三心二意"，与建奴暗通款曲了。
要知晓，这朝鲜在过去两百余年的时间里，一直是他们大明最为忠心和虔诚的附属国，刚刚那些言论若是宣扬出去，必会在朝鲜国内引发哗然，甚至动摇两国之间的关系。
兴许是这个话题太过于敏感，就连一贯在军费开支上"斤斤计较"的户部尚书毕自严此刻也是沉默不语，默默等待着案牍后年轻天子的决断。
"朝鲜.."
"左右逢源.."
默诵了几句之后，朱由校转而抬头，看向眼神坚毅的内阁首辅，心中渐渐有了一丝明悟。
在原本的历史上，或许是被接二连三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或是战略眼光不足，终努尔哈赤有生之年，都未曾对朝鲜动兵。
与漠南草原上，诸多蒙古部落之间的关系，也一直是以笼络为主。
但是当努尔哈赤病逝，其子皇太极继位为汗之后，却是展现出了与努尔哈赤截然不同的国策。
皇太极才刚刚继位，便不顾朝中大臣反对，执意派遣二贝勒阿敏强征朝鲜，并提拔幼弟多尔衮，征讨在漠南草原上态度暧昧不定的部落。
在女真人犀利的攻势之下，短短一年多的时间，曾作为朝廷在辽东战场重要盟友的扎鲁特部和朝鲜便先后切断了与朝廷之间的从属关系。
此后朝鲜虽然也曾试图"拨乱反正"，但终难以越过兵强马壮的建州女真，被迫沦为其附庸，导致朝廷在辽东战场如履薄冰，势单力薄。
而现如今，女真建奴既然提前数年对漠南蒙古动兵，也极有可能转而将矛头对准朝鲜，从而达到铲除朝廷羽翼，解决后顾之忧的目的。
与此同时，作为拥有上帝视角的朱由校深知，一旦让建州女真彻底解决了后顾之忧，这些以机动能力见长的女真人便会发动一场彻底改写辽东局势，乃至于为大明敲响丧钟的"远征"。
"首辅所言甚是。"
"建奴如今虽是收缩防线，但绝不会坐以待毙，必会想方设法的拉拢朝鲜。"
"而整饬辽南，便可起到防微杜渐的效果。"
在暖阁群臣欲言又止的眼神注视下，沉吟多久的年轻天子缓缓起身，斩钉截铁的定下了基调。
若是放在他"御驾亲征"之前，哪怕他明知辽东形势岌岌可危，但念及早已枯竭的国库，恐怕也不敢轻举妄动。
但好在如今躺在运河上啃食大明国本的"蛀虫们"已是被连根拔起；仗着自己手眼通天，肆意偷税漏税的两淮盐商们也迎来了灭顶之灾，大明枯竭的财政应该足以焕发新生，令他有足够的底气去整饬辽南。
"传令辽东熊廷弼，令其自山海关，锦州，宁远，广宁，辽阳分别抽调部分兵力，赶至宽甸六堡驻军。"
"另外，辽南四卫也悉数赶至辽南，在原有关隘要塞的基础上修缮扩建，以应付来年卷土重来的建州女真。"
"另外擢升辽阳游击曹文诏为副总兵，令其坐镇宽甸六堡，节制当地军马。"
停顿少许之后，朱由校不容置疑的声音便接连在乾清宫暖阁中响起，其目光也是猛然望向辽南。
倘若朝廷无法在女真腹地安插一颗"钉子"，令其不敢轻举妄动，那么在辽东大军尚未操练完毕，拥有主动进犯赫图阿拉的能力之前，建州女真随时有可能绕过重兵把守的辽西走廊，转而翻越燕山山脉，发动一场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远征。
例如，崇祯二年的那场"己巳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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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文诏，山西大同人，明季第一良将。
＜＜明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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