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着我爸在家休养了三天,这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够一个人的身体状况从“让人揪心”变成“基本放心”,也刚好够两个大男人把一栋原本整整齐齐的房子住出一点“烟火气”来。
老顾的情况稳定了不少,血压平稳了,脸色从灰白转成了正常的肤色,虽然还谈不上红润,但至少看着不像前几日那样让人心里发紧了。他吃东西也比前两天好了,昨晚那碗粥喝了大半碗,还主动问了一句“晚上吃什么”,那句话落进我耳朵里的时候,我差点没绷住笑出来,能惦记吃的,说明人是真的在往回走了。
至于家里那点“烟火气”,说得直白些,就是乱。
沙发上的薄毯叠了又摊开,摊开了又叠,来回折腾了好几次,最后索性就那么堆在一角,谁也不管了。茶几上摆着水杯、药盒、遥控器、老顾的老花镜、我翻了两页就丢下的杂志,还有这几天送来的几份报纸,摞得高低不平,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当代建筑。
厨房水槽里泡着两个碗,是我懒得洗留下的,本想着吃完饭顺手就刷了,结果吃完饭往沙发上一靠就再也没起来。玄关的鞋东一只西一只,老顾的拖鞋在沙发底下,我的运动鞋倒扣在鞋柜旁边,姿态随心所欲得像是行为艺术。
我站在客厅中间扫了一圈,心里盘算着,我妈他们还有两天才回来,到时候再收拾,完全来得及。现在大动干戈地搞一遍卫生,明天又弄乱了,等于白干,不如等他们回来前一天集中突击,高效又省事。这个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觉得简直无懈可击。
然而我低估了一个人,顾一野同志,我的父亲,那位刚满六十岁的、正在家中休养的但却闲不住的人。
第二天上午,我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听见书房里有动静。推开门一看,老顾正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两个敞开的纸箱子,身边全是书。
那些书从他那个顶天立地的大书架上被一本一本地抽出来,分类的、没分类的、摞成堆的、摊开翻过又合上的,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乱姿态占据了书房的大部分地面。
老顾穿着家居服,袖子挽到小臂,正拿着一块干布仔细擦拭一本精装书的封面,擦完了放在旁边那摞“已处理”的书堆上,又伸手去够下一本,那认真劲儿像是图书馆里做古籍修复的老师傅,一丝不苟的,带着一种让人不好意思打扰的庄严。
“爸,您在干嘛?”我站在门口,看着这片仿佛被飓风刚刚席卷过的战场,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自己嘴里都没怎么听过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整理一下。”老顾头都没抬,手上的活计没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那些宝贝书平时是绝不让旁人碰的,每一本都有固定的位置,谁要是动了他找不到,那张脸能沉一整天,连我妈都得绕着走。多少年来,那个书架都是家里的“禁区”,打扫卫生的时候杨姐连擦灰都要轻手轻脚的,生怕弄乱了他的顺序。可今天,这位“禁区守护者”亲手把自己的王国给拆了。
我走进书房,小心翼翼地避过地上的书堆,在他旁边蹲下来。书架已经空了大半,剩下的几排书歪歪斜斜地靠在隔板上,像被拔掉了牙齿之后还在强撑着嘴型的老人,看着莫名有些心酸。
旁边已经整理好的几摞书倒是整齐精神,书脊朝外,高矮胖瘦排着队,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我随手拿起来一本翻了翻,是那本不知道翻了多少遍的惠特曼《草叶集》,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但书脊还是完好的,看得出主人对它的爱惜。
“怎么忽然想起整这些了?”我问。
老顾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这还用问”的意思:“闲着也是闲着。”他说得轻描淡写的,但我知道这不是“闲着”的问题。
他是那种不能闲下来的人,一闲就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该干点什么。在军区是这样,在家也是这样。养病这几天把他憋坏了,不能去上班,不能长时间看文件,连电视看久了都被我念叨,好不容易找到一件“正事”做,他简直是扑上去的。
我本该拦着他的,可看着他蹲在地上、认认真真擦书的样子,我又不忍心了。那本《草叶集》被他接过去,用布擦了一遍封面,又吹了吹书页间的灰尘,那动作轻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我想,算了,随他去吧,能动弹总比躺着强,只要不累着就行。
可我终究还是太乐观了。
书架整理到一半,楼梯间也开始被“侵占”了。老顾从书房里清出一批暂时不打算放回去的书,说先搁在楼梯间,等书架重新规划好位置再往上摆。于是楼梯的转角处多了两摞书,楼梯扶手上搭着一条他擦书用的毛巾,楼梯脚下还有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端过来、早就凉透了的茶。
那些书从书房蔓延出来,像藤蔓一样爬满了楼梯间的每一个角落,安安静静的却又无处不在,走到哪儿都能看见它们的身影,精装的、平装的、厚的、薄的、中文的、英文的,什么都有,什么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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