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笑的生日,天还没亮透就被阳光填满了。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是一条一条的金线,落在床尾那条香槟色的裙子上,把那些珠花和蕾丝照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每一颗珠子都在发光,每一寸缎面都泛着柔柔的润泽。
我老婆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把裙子从衣架上取下来,又检查了一遍领口的蕾丝有没有皱、腰间的蝴蝶结有没有歪,那副仔细的模样像是在拆弹,连呼吸都放轻了。
小家伙还缩在被子里没醒,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侧向一边,嘴角挂着一丝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的笑意,松松垮垮的睡衣袖口卷到了胳膊肘,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胳膊。
“笑笑,起来了,今天你过生日。”玥玥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了什么。
笑笑立刻就醒了,她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一个月,大概连睡觉都在等着听见这句话。她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不是揉眼屎,而是扭头去看床尾那条裙子,眼睛里的光从无到有、从暗到亮,像一盏被拧开了的灯,瞬间就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
“裙子!妈妈我的裙子!”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时的那种沙哑,但那股兴奋劲儿已经藏不住了,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小鸟终于看见了笼门打开。
“在呢在呢。”
玥玥帮她穿裙子的时候,我靠在门框上看着,手里端着杯还没来得及喝的茶。
小家伙站在床中间,两只手举过头顶,配合着玥玥把裙子套进去,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一片亮闪闪的香槟色,转了个圈,裙摆像伞一样撑开来,那些珠花在转动中划出一道道光弧。
她低头摸了摸裙摆上的蕾丝,又摸了摸腰间的蝴蝶结,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郑重,好像在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这条裙子不是普通的裙子,是爷爷专门给她定制的、从北京送过来的、全世界只有一条的、属于她一个人的公主裙。
“现在穿上是不是太早了?”我端着茶杯说,把杯子换到左手,腾出右手去弹了弹裙摆上的一个皱褶,“一会儿又吃蛋糕又拆礼物的,蹭脏了怎么办?要不先换下来,等人齐了再穿上?”
玥玥头也没抬,正蹲在地上帮笑笑整理裙摆的褶皱,把那层薄纱一层一层地捋顺,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别了,”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爸特意给买的,让她穿上给爸看看,不正好让他高兴高兴?老人家花了这么多心思,不就等着看孩子穿上漂漂亮亮的样子吗?”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的在理,老顾为了这条裙子花了多少心思我是知道的。要是等宾客都来了、蛋糕都切了、热闹都过了,才让笑笑穿上给他看,那还有什么意思?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就是笑笑穿着这条裙子、像个小公主一样站在他面前的那一刻。
我点了点头,把茶杯放在床头柜上,冲笑笑竖了个大拇指:“行,那就穿着。闺女,今天你是主角,去吧,让爷爷看看。”
笑笑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十岁女孩特有的那种羞涩和得意,然后转过身,拎着裙摆,蹬蹬蹬地跑了出去。
她跑下楼梯的时候,那脚步声和裙摆摩擦楼梯扶手的声音混在一起,从一楼传到二楼,从二楼传到三楼,在整个房子里回荡着,像一阵欢快的鼓点。我跟在后面,走到楼梯拐角的地方停下来,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往下看了一眼,然后我就不动了。
老顾站在客厅中央,正对着楼梯口,阳光从他身后的落地窗涌进来,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金灿灿的光里。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下摆扎进深色的裤腰里,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袖子挽到小臂,露出那截精瘦却结实的前臂。他就那么站着,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整个人像一把被擦拭过的剑,干净、锋利、熠熠生辉。
他瘦,这点我一直都知道,但今天那件白衬衫把他身材的线条勾勒得格外清楚,肩膀的宽度、腰身的弧度、长腿的比例,六十岁的人了,站在那里比很多年轻人都好看。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白衬衫照得几乎透明,隐隐约约能看见衬衫底下肩胛骨的轮廓,瘦削的,但有力的,像鹰的翅膀收拢时的样子。
他站在那里,不像一个战区司令,不像一个六十岁的老人,像一个王子。不,不是王子,王子太年轻太单薄了,他是那种经历过风雨、见过生死、把所有的沧桑都沉淀在眼底、只把从容和优雅留在脸上的骑士,矜贵的、不动声色的骑士。
笑笑跑到楼梯最后三级的时候,步子迈得更大了,裙摆在她身后飘起来,像一朵被风吹动的云。她张开两只胳膊,整个人像一只小鸟一样扑进了老顾怀里,老顾早就弯下了腰,两只手稳稳地接住了她,掌心托着她的腰,把她轻轻抱起来转了小半圈,裙摆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圆,那些珠花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撒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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