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着线轴,逆着风往前跑了几步。草坡的地面不算太平,脚下有草根和碎石,我跑得不算快,但足够让风筝吃到风了。背后的线从线轴上嘶嘶地往外放,那种声音很好听,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慢慢绽开。
“放!”我喊了一声。
笑笑松了手。
风筝摇摇晃晃地升起来了,先是往上蹿了一截,然后往左边歪了一下,我赶紧收了两圈线,它又正过来了,尾巴在风中甩了一下,像一条蓝色的蛇在空中扭了扭身子,然后稳稳地定住了。
“上去了上去了!”松松在身后喊了起来,声音尖得能把天上的云戳个窟窿。
我继续往后退着跑,一边跑一边放线,风筝越飞越高,从一只燕子变成了一粒芝麻,又从一粒芝麻变成了一小片几乎看不见的影子。线轴在我手里嗡嗡地转,那种从高空传下来的拉扯感透过尼龙线传到手掌上,沉沉的,韧韧的,像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我停下来的时候已经跑出去很远了,回头一看,草坡上那顶帐篷已经变成了一小团灰绿色的东西,三个人影站在帐篷旁边,两个小的一个大的,大的那个站得笔直,两个小的在他身前蹦蹦跳跳的。
我忽然注意到他们每个人手里都多了一样东西。
冰激凌。
老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保温箱里拿出来的,大概是在我忙着放风筝的时候。他一手举着一个甜筒,自己手里也举着一个,笑笑和松松一人一个,三个人站在草坡上,并排举着冰激凌,仰着头看着天上的风筝。
那个画面让我在原地站住了。
老顾站在中间,左边是笑笑,右边是松松。笑笑手里的冰激凌是粉色的,草莓味的,已经吃了一半了,嘴角沾了一点奶油,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松松手里的冰激凌是黄色的,芒果味的,他吃得很慢,因为他的注意力一大半都在天上的风筝上,举着甜筒的那只手一动不动,像举着一支小小的火炬。老顾手里的冰激凌是香草味的,白色的,还没怎么吃,奶油已经开始往下淌了,他也没顾上,就那么举着,仰着头,目光追着那只在高空中飘荡的燕子。
三个人,三支冰激凌,三张仰起来的笑脸。
风把笑笑的小辫子吹得飘起来,把松松的刘海掀起来露出光溜溜的额头,把老顾头顶那几根不服帖的头发吹得立起来又倒下去。他们谁也没说话,就那么仰着头看着,冰激凌在阳光下慢慢融化,奶油顺着甜筒的边沿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草地上,喂给了那些不知名的小野花。
我站在远处看着他们,手里握着线轴,风筝在天上稳稳地飞着,线在风里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太好看了,好看到我不舍得移开眼睛,好看到我希望这一刻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线轴上的线快放完了。
我开始慢慢收线,一边收一边往回走。风筝从高空一点点降下来,从一粒芝麻变成了一颗绿豆,从一颗绿豆变成了一枚硬币,从一枚硬币变回了那只蓝白色的燕子,尾巴在风中飘着,像两条流动的缎带。
松松第一个看见我走近了,举着冰激凌就跑过来了,甜筒上的奶油被风带得往后飘,差点糊了他自己一脸。他跑到我面前,仰起头看着我手里的线轴,又仰起头看着正在降落的风筝,嘴巴张着,冰激凌的奶油从嘴角溢出来了一点,他伸出舌头一舔,又缩回去了。
“爸爸,让我拉一下,就一下。”
我把线轴递给他,他两只手抱住,抱得很紧,像抱着什么了不起的东西。风筝在头顶上晃了一下,他吓了一跳,抱得更紧了,整个人跟着线轴的晃动左右摇摆,那模样像一只被绳子拴住的小狗在跟什么东西拔河。
笑笑也走过来了,她手里的草莓冰激凌已经吃完了,只剩一个空空的甜筒壳,她举着那个空壳,走到我面前,把它塞进我手里,说了一声“爸爸帮我扔”,然后就转身去帮松松扶线轴了。她比松松高一个头,站在松松身后,两只手从松松肩膀上面伸过去,一起握住了线轴。
姐弟俩合力把线轴控制住了,风筝在天上又稳了下来,燕子尾巴在风中甩来甩去,像是在跟地上的人打招呼。
我手里攥着那个空甜筒壳,转身看了一眼老顾。
他还站在原来的地方,冰激凌还没吃完,但也差不多了,甜筒的尖角还剩下最后一截。他看见我在看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迈步朝我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走到我面前,把手里的甜筒壳也递给了我,我接过来,两个空壳在我手心里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飞得不错,”老顾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到天上的风筝上,停了一下,又移回来,“就是跑得慢了点。”
我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因为他说的是事实。我跑得确实不快,放风筝那几步跑得磕磕绊绊的,差点被草根绊了一跤,虽然没摔,但那个踉跄的动作大概被他看在眼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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