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福晋在佛前跪了半个时辰,替爷祈福。”他默念着这句话,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个女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做了多少事?
隆科多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沓纸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朝门外走去。小林子在外面守着,看见他出来连忙跟上:“二爷,您要去哪儿?”
“正院。”
隆科多的步子不急不慢,像是一个已经拿定了主意的人。
正院里,春禾正坐在桌前翻账册。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隆科多走进来,站起身来福了福身:“二爷来了?”
隆科多看着她,目光比往日都柔和了些,从袖中抽出穆克登查回来的那沓纸,放在桌上。
“福晋,爷让人查了檀香寺的事。”
春禾的目光落在那沓纸上,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她抬起头看着隆科多,声音不高不低:“二爷查出了什么?”
“什么都没查出来。”隆科多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全是巧合。或者说——全是你的福气。”
春禾垂下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让隆科多心头一震的话:“二爷不信妾身,应该的。妾身在府里二十三年,从没做过什么让二爷信得过的事。但妾身求佛祖保佑二爷的心,是真的。二爷信不信,妾身都是这句话。”
隆科多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低垂的睫毛。他伸出手,握住了春禾的手。
“爷信你。”
春禾心里冷笑,面上不变,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感激,有欣慰,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被信任后的动容。
隆科多这个人,什么都不信,只信证据。现在他亲手查了一遍,证据指向同一个答案。从今往后,他不会再怀疑她的“福气”,只会越来越依赖,越来越离不开。而她要做的,就是在剩下的十多天里,让他把这份依赖变成执念。
等李四儿进府的时候,这个“福妻”的人设,就是她最锋利的刀。
“二爷,这是妾身在寺里求的平安符。虽然妾身是不信妾身有福气的,不过如果二爷信的话,不妨带上几天试试,如果真有效果,妾身再去求。”
隆科多很满意春禾的上道,接过那个平安符塞进袖子:“上次那个荷包就很好,你再给爷做几个,爷天天都戴在身上,如何?”
春禾低头装羞涩。
……
春禾目送隆科多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嘴角那抹温婉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涩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她却觉得这味道刚刚好。
“伏翁。”
“在。距离李四儿进府还有十五天。”
春禾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十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要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让隆科多从“信她”变成“离不开她”,从“离不开她”变成“求着她”。一个被夺了差事的九门提督,就像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虎,看起来还威风凛凛,实际上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但春禾要的不是一头死老虎,她要的是一头被她牵着鼻子走的老虎。
“伏翁,霉运光环继续。但不要让他再出大事了,小灾小难就好——走路绊一下,喝茶烫一下,出门被狗叫吓一跳,这种程度就行。让他觉得霉运还在,但被平安符和荷包压住了,不至于让他彻底绝望。”
“明白。”
春禾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拿起桌上的账册继续翻看。
接下来几日,隆科多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哪儿也没去。
第四日,在隆科多上了请罪折子之后的第二天,康熙身边的太监来传话,皇上口谕——隆科多在家好好养着,差事的事不急,等身子养好了再说。这话说得客气,但隆科多听出了底下的寒意。“不急”两个字,比“革职查办”还让人心凉。革职查办好歹有个结果,“不急”意味着遥遥无期,意味着皇上连想都不想他,意味着他已经被晾在了一边。
隆科多跪着接了旨,站起身来的时候,腿又软了一下。他扶着桌子站稳,脸色铁青,但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暴怒。他转过身,朝正院走去。
春禾正在院子里跟卫嬷嬷交代什么事,看见隆科多走进来,面色微微一凝。
“二爷,怎么了?”
隆科多没有着急说话,打发了屋里的人都出去后,才开口:“福晋,如今这个局面,你怎么看?”
“二爷,你是当局者迷,你的眼界可以再放长远一些。”
“你是说……”
“从龙之功。”
再次听到这四个字,隆科多还是被这个女人的大胆震惊。
这事儿他也只敢在夜深人静时独自想一想,从不敢对任何人说出口。可此刻,他的福晋,一个深宅大院里的女人,就这么轻飘飘地说出来了,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给过赫舍里氏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戒备,而是一种郑重的、将对方当作同谋者的正视。
春禾对上他的目光,神色不变。
“二爷,皇上今年六十有六了。妾身虽然不懂朝堂上的事,但妾身知道,这世上没有人能长生不老。那位身体如今如何,二爷心里应当有数。”
隆科多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没有接话。
春禾继续说:“二爷现在丢了九门提督的差事,在外人看来是失了圣心,是倒了霉。但在妾身看来,这未必是坏事。”
隆科多的眉头微微一动。
“二爷想想,”春禾的声音更轻了,“您现在被晾在一边,谁都不来搭理您,那些阿哥们也不会再来拉拢您。”
“您正好可以趁这段时间,好好看一看——谁才是真正值得您押上身家性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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