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扎完了，春禾将剩下的药膏收好，在隆科多对面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二爷，妾身今早跟您说了，妾身做了一个梦。”她的声音很轻，“只是那个梦有些大不敬。妾身便没有说。二爷怎么突然想到要问这些，难道？”随即，春禾惊疑的看向隆科多。
隆科多的脸色可谓是十分难看。
“妾……梦见您在乾清宫滑了一跤，手里的茶泼了……妾身醒来心里不踏实，才跟您说了那些话。”春禾没有说全，但隆科多却听全了。
隆科多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攥紧了，指节泛白。
“这些你为什么不早说！？”
呵，这是怪上她了？
惯得他！
“只是一个梦，也当不得真。要不是为了以防万一，妾身都不会和您提。再说了，您之前不也没在意吗？”
隆科多被这话一噎。
隆科多看着她，目光里的审视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靠在椅背里，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福晋，皇上说我身上有晦气，让我去喇嘛庙拜一拜。还说九门提督的差事，先交给别人做。”
春禾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凝重的、仿佛早已料到的心疼。她伸出手，覆上隆科多放在桌上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二爷，您别急。”她的声音笃定而温和，“差事交给别人做，不是撤了您的职，是让您歇一歇。皇上正在气头上，等过几日气消了，自然会想起您的好来。”
隆科多苦笑着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你不懂。”
他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中，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皇帝老了，这是朝堂上谁都不敢说、但谁都知道的事。康熙五十八年，皇上已经六十五岁了，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批折子要凑到烛火前才能看清，骑马射箭早就力不从心。这个时候，皇上一定会为新帝铺路，选好辅政大臣。他这样的人，如果在新皇登基之前没有找到出路，没有站对队伍，那么在新朝，就只能被边缘化，被闲置，被——废了。
但偏偏，他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出了事。泼茶、失仪、被夺差事，还是在御前，当着皇上的面。这件事传到诸位皇阿哥耳朵里，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隆科多失宠了，觉得隆科多不中用了，觉得拉拢他已经没有意义了。而他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的人脉、关系、党羽，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隆科多疲惫的摆了摆手，不欲再和春禾多说，站起身，走了出去。
伏翁不理解：“姐，你就这么让他走了？”
春禾嘴角一勾靠在椅背里，看着门口那片被暮色染成暗红色的天光，语气笃定而从容：“他会回来的。”
这边隆科多一肚子气的走了。
第二天，隆科多九门提督被撤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京城。茶楼酒肆、衙门官署，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隆科多在御前失仪，把茶泼在了皇上脸上；有人说他得罪了梁九功，被人在皇上面前下了眼药；还有人说他是被废太子牵连的，因为他在皇上面前提了理亲王府的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所有人都确定了一件事——隆科多这个御前红人，怕是要凉了。
那些平日里跟隆科多称兄道弟的王公大臣，此刻一个个都缩了起来。没有人替他说话，没有人来府里探望，甚至连个问安的人都没有。他们都在观望，都在等，都在看皇上接下来会怎么处置他。如果皇上只是让他歇几天，过一阵子又起复了，那他们再凑上来也不迟；如果皇上真的厌弃了他，那他们就当从来没认识过这个人。
倒是那些王爷、阿哥们，一个比一个积极。八阿哥府上送了帖子来，语气客气得近乎殷勤，说“听闻舅舅身体不适，特遣人问候”。九阿哥府上也送了帖子，说“许久不见舅舅，甚是想念，改日登门拜访”。就连一向不怎么跟外臣往来的四阿哥，也让人送了一封信来，措辞简短，但意思很明确——四爷关心您。
就连春禾这里都有几封拜帖。
春禾全都置之不理。
“福晋，这些人以前可从来没给您下过帖子。”青禾一边磨墨一边小声说。
“现在下也不迟。”春禾翻了一页账册，头都没抬，“她们不是来看我的，是来打听消息的。二爷被撤了差事，她们想知道皇上到底什么意思，想知道佟家会不会倒，想知道以后该跟谁走动。我见了她们，说什么都是错。不见，才是最好的。”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将回帖封好，交给外头的小厮送了出去。
书房里，隆科多坐在椅子上，面前堆着一摞帖子。他翻了翻，越翻脸色越难看，最后将手里的帖子“啪”地摔在桌上，怒道：“这帮人，尽等着看爷热闹呢！以为爷就这样了？也不看看爷和皇上是什么关系！皇上还能亏了咱佟家！这帮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色铁青，额头上包扎过的伤口因为用力又渗出了一点血丝。小林子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隆科多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走得一瘸一拐的——昨日在乾清宫跪得太久，膝盖到现在还疼。他走了两圈，又回到桌前，拿起那些帖子继续翻。八阿哥、九阿哥、十四阿哥，还有几个平时不怎么来往的朝臣，帖子堆了一摞，每一封都写得客客气气，但每一封底下都藏着试探。
他翻着翻着，忽然看到一张帖子，落款是吏部侍郎——一个汉臣。隆科多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是个四品官，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跟佟家也没什么往来。他皱了皱眉，翻开帖子一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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