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雁回几乎是从景仁宫中逃出来的。
风雪不知何时已停，宫灯冷冷地照在清扫过的宫道上，雪花的粉末结成了碎冰，点起的宫灯把它们照出了光。
商雁回把身边的宫人都遣走了，独自走在宫中的甬道上。
心跳如擂鼓，皇后宜修的每一句话，都像是重重敲在了商雁回的身上，震得她心神不宁。
一阵低低的呜咽声，绊住了她的脚步。
只见一个穿着半旧宫装的女子，正跪在结了薄冰的池塘边，在用手去捞一个针脚粗糙的布偶，模样是匹小马驹，显然并非宫廷造办处的物件。
商雁回认得她，是永和宫一个不得宠的答应，入宫五六年了。
“陈答应？”商雁回低声唤道。
那女子吓了一跳，仓皇回头，脸上满是泪痕：“商、商贵人……惊扰贵人了，妾、妾这就走……”
“那是什么？”商雁回指了指水里的布偶。
陈答应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哽咽道：“是……是嫔妾进宫前。母亲亲手做的。昨日不知怎的，皇上来了，要嫔妾侍寝，就看到了它，看到一眼便说粗鄙不堪，不该摆在宫中。”
“嫔妾不得宠，皇上总不会常来，便想着偷偷放起来便好，可今天宫中的姑姑，便瞒着嫔妾扔了出来。”
她望着那布偶沉了下去，眼神也空洞，“可母亲上月病故了……这布偶，是嫔妾唯一的念想，可自己怎么也捞不上来……”
商雁回沉默地看着，冬日的池塘冰冷，她总不能帮这个答应下去打捞。
“不过是个玩偶，我们偷偷找小太监捞上来，再好好打赏一番便是。”商雁回说着，目光扫过陈答应冻得通红、已经有些僵硬的手指。
她正想叫小太监过来帮忙，却听见一阵脚步声和谈笑由远及近。
是几个结伴赏雪归来的宫女太监，看到她们简单行了个礼，便离开了，谈笑的声音却又从远处飘了回来：
“那是哪个宫里的主子，怎么身边连伺候的人都没有，自己的奴才都嫌弃她们吗？”
“怕是在‘临池羡子’吧？想学古人求子，好能承欢一番，可惜啊，这池塘生不出龙子来，平白惹人笑话。”
“也不知道是哪些倒霉奴才，碰上了她们，还是我们好啊，在御前行走的人，永远不用担心主子失宠。”
陈答应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寒风卷过，吹得商雁回披风猎猎作响。她站在原地，看着陈答应卑微颤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几个妃嫔消失的方向，最后，目光落向景仁宫巍峨的轮廓。
就在这一刻，皇后的话无比清晰地撞进她心里：
“远了不说，只单算京城，这姓乌拉那拉的有几百人……蒙着眼睛地庇佑，本宫可不干。”
是啊，乌拉那拉氏有几百人，她恨不过来。
“下边的人是跟着上边的人走的，真正决定一个国家。一座京城气韵如何的，是那个做决定的人。”
是啊，其他人都是听他的令行事，看他的眼色办事，陈答应身边的姑姑是，乌拉那拉家又何尝不是呢？
向一两个乌拉那拉氏的人复仇，根本算不上真正的复仇。
皇后的提议，是疯狂的，却也烧的她心动。
她静静站了片刻，忽然跳到了水池里。
迈步上前，在陈答应惊愕的目光中，取下自己发间一支不甚起眼但足够长的银簪，俯身，小心地将那湿透的布偶从冰水里挑了上来，轻轻甩掉些水，递到陈答应手中。
“拿回去，晾晾干。人活着，总得留着点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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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雁回的宫中，也是有这样的念想的。
回到自己冷清的宫室，炭盆将熄未熄。
商雁回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没有珠宝，只有一个小小褪色的香囊，是她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香囊针脚细密，却用料普通，与这满室宫廷的奢华格格不入。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枯瘦的手抓住她，眼里不是对负心人的怨恨，而是无尽的担忧与怜悯：“雁回……好好活着……”
当时她以为，母亲只是担心她独自生活孤独。
现在她忽然明白了，母亲更是恐惧这个，男人可以吃掉女人，上位者可以吃掉下位者的世界。
皇后，是在邀请她，一起去挑战这个世道的源头。
商雁回拿着香囊看着，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许久将香囊仔细收回原处，关上了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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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世兰在落钥前赶回了王府。
景仁宫中，便只有宜修一人。
这些日子事情多，她总是睡不好，便会时常想起上一世，当年沈眉庄盛宠，没几个月，他就看上了唱曲儿的余莺儿，余莺儿得宠没多久，她转头又看上了甄嬛，甄嬛刚得宠，他转头又看上了安陵容。
安陵容之后，还有叶澜依和孙答应。
简直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话好像不是这么用的，但是她现在的脑子都用来骂胤禛了，先随意理解着吧。
前朝又何尝不是？
年羹尧固然有不臣的地方，但平定三藩后为自家妹妹争点好处，便被猜忌拥兵自重，一道旨意夺了爵位，家破人亡。
还有去年的张廷玉，两朝元老，只因为赈灾款项争执了几句，便被当场廷杖。
刻薄寡恩。
他要的是绝对的顺从，是随时可供驱策的棋子，是永不枯竭的忠诚与奉献。至于棋子冷暖，何曾入过他的心？
这些年的温柔乖巧也装够了，是时候该飞扬跋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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