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寂寂,白光温柔覆世,隔绝了外界漫天纷乱杀伐,也隔绝了千年岁月的嘈杂浮沉。
潇湘华彩立在光影之间,眼底藏着千年无人知晓的执拗与牵挂,静静等候着少年的回答。
这一句问询,看似轻浅,却是她隐世千载、旁观红尘、隐忍半生,最想落地的答案。
锦绣飞烟能清晰感知到,眼前这位谪仙般的前辈,看似清冷疏离,可字句之间、眸光深处,满是对父亲藏不住的惦念。
他稍稍整理思绪,恭谨开口,如实娓娓道来,字字真切,无半分虚言:“前辈放心,家父这些年,早已彻底走出了旧日阴霾。”
“当年杀戮仙道倾覆,师门尽灭的憾事,曾让他沉寂许久孤身自困。一千一百年来,干爹虽沉溺伤痛,却没有怨怼天地,终将所有执念、遗憾、愧疚,尽数熔入自我,磨入本心。”
“而后三百余年来,他不困过往,不悲别离,修正道途,重塑道心。如今的家父,早已褪去当年偏执孤戾,心境通透澄澈,道道坦荡无垠。往日伤痕,早已化作他道基最厚重的底蕴,而非桎梏本心的魔障。”
他顿了顿,想起吴界常年隐于师门后山,闲看风月,静守安稳的模样,语气更添温和:
“干爹如今不喜纷争,懒于世俗权谋,多数时日都隐于尘外,安守清宁岁月。闲暇之余便指点我修行,教我道心向善,立身存真,日子安稳从容,心境澄澈无垢,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满身戾气,孤身承压的至尊传人了。”
一字一句,平实真切,道尽了吴界如今的通透与安然。
潇湘华彩静静听着,凤目微阖,长长的睫羽轻轻颤动,那是她万古不变的清冷道姿里,极难得的情绪波动。
千年悬石,在这一刻,缓缓松动。
她无数次遥望、无数次揣测、无数次暗自担忧的绝境结局,终究没有降临。
那个重情至痴、最易被情义伤痕击溃的人,终究凭着一己傲骨,熬过了万古最沉的黑暗。
良久,她才轻轻吐出一缕虚无气息,空灵的嗓音带着一丝极淡、近乎无息的释然:
“原来……他真的走出来了。”
千年来压在心头的阴霾、无数深夜的惴惴不安、旁观岁月的酸涩无奈,在少年真切的叙述里,一点点烟消云散。
她最怕的,从不是他杀伐天下、背负凶名。
她最怕的,是他道心崩毁、执念成魔,是他被情义枷锁困死在仙古过往,终生不得解脱,岁岁皆被旧伤凌迟。
所幸,他不负刀,不负心,更不负那些落幕的旧人与过往。
锦绣飞烟看着她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似有所悟。
他终于彻底明白,眼前这位传说中与家父有夙世因缘的潇湘前辈,哪里是恩怨纠葛的故人,分明是默默牵挂、隐忍千年、独自惦念他父亲的人。
吴界当年与她划清界限、斩断名分,世人皆以为二人恩断义绝、再无牵扯,连前者平日里也极少提及仙古旧事,看似早已彻底割舍。
可唯独她,困在过往,念在朝夕,千年未放。
锦绣飞烟心生感慨,轻声补了一句,亦是发自内心的坦诚:
“家父看似性情孤冷、杀伐决绝,看似万事可断、万情可舍,可晚辈自幼伴他长大,深知他心底最是柔软重情。”
“他从不会被伤痛打垮,更不会辜负过往。那些逝去的人、落幕的事、遗憾的缘,他从不会遗忘,只会藏于心间,化作前路修行的底气。他一生斩尽虚妄,唯独不斩旧恩,他不会忘记修行路上每一个陪他走过一程的人。”
这句话,成了彻底戳开千年心结的最后一缕微光。
潇湘华彩抬眸,眼底万古沉积的寒凉彻底散去,余下的是一片澄澈温柔的释然。
是啊。
她早该知晓的。
那个为一句遗言便可豁出性命的人,那个满身刀光却心存温良的人,纵然决绝断情,孤身远行,也绝不会被伤痛困死。
所谓断情,是他为护她、护道、护过往的利落洒脱。所谓疏离,是他一身傲骨、不愿沉溺儿女情长的孤高坦荡。
帝塔一世夫妻,不是虚妄尘缘;
仙古半生纠葛,不是无谓牵绊。
只是他们生不逢时,道途相悖,宿命相离,终究只能一别千古,遥遥相望。
“倒是我执念太深,庸人自扰了。”
潇湘华彩轻轻自嘲一声,语气清淡,却彻底放下了盘踞心底千年的牵挂。
她勘遍世间虚实,渡尽天下虚妄,到头来,唯独困住自己千年的,不过是一份放不下的旧人安好。
如今听闻他岁月安然、道心澄澈、余生清宁,便足矣。
无需相见,无需相认,无需再续前缘。
只要他岁岁安稳,道途坦荡,她这千年牵挂,便有了最好的归宿。
心绪落定,她重新抬眸看向锦绣飞烟,眼底温柔澄澈,语气平和温婉:
“你性子纯良,道心通明,尽得你父真传,更比当年的他,温润从容的多。”
“乱世将倾,神魔并起,黑暗横行,你前路必有万般凶险。今日我救你于绝境,也算了结一段仙古旧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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