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时值暮秋。
寅时正刻，天微凉，未亮。
镇国侯府已是灯火通明，整座府邸张灯结彩，红绸从府门一路铺展到内院。
梁柱上的朱漆金粉，在暖色白炽灯映照下熠熠生辉。
礼部、宗正寺礼官司，府中宫女仆人往来穿梭，脚步急促却有条不紊。
“侯爷，步子再稳当一些，慢一些……”太常博士梁有朝已经声带哭腔，急得满头大汗，说话时明显带着哀求的意味。
天还没亮时，执掌宫廷礼仪的太常寺博士在偏殿教了整整一个多小时。
声名远播的大唐镇国侯，此刻像个学步的孩童。
苏尘身着玄黑衮冕，皇权特许头戴十二旒冕，每旒九颗玉珠一共一百单八颗。
“好！”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身目视前方迈步。
昨天试穿冕服，李恪教了苏尘一下午如何走方步。
就在李恪即将‘气绝身亡’之际，苏尘总算是习得七成，一改往常单手插兜我行我素的步姿。
只是迈步时脑袋定不住，头上戴着的旒珠不可控制发出的瓷器般的碰撞声。
无奈之下，李恪返回皇宫搬救兵，派专人教导侯爷如何走四方步。
苏尘此刻的心态就像是端着一碗热汤走路，越是想要控制汤水不溢出，越是适得其反。
“侯爷天姿过人，再慢一些就好了！”梁有朝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双手微微抬起，却不敢真的碰触冕冠。
围着苏尘转了一圈，急得额上冒细汗，“侯爷，今日非行军，乃婚典盛礼！”
苏尘理顺九旒，一脸无辜，“梁博士，我已经很慢了，比陛下平时走的还慢。”
“为什么这个珠子还是会撞到一起呢，我感觉珠子撞在一起发出响声也挺好的，要不就这样算了？”
苏尘也是万般无奈，往常在皇宫大步流星行走两三年，也没有人质疑他不会走路。
谁能想到还没结婚，走路学了整整一天。
头戴冕冠不是不能发出声音，而是要控制旒珠摆动的幅度和碰撞发出的声音大小。
博士是对在某个领域，有较高技艺的工匠的尊称。
棋博士、茶博士，酒肆中有酒博士。
梁有朝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庄重神色，“侯爷请听老臣细说，冕旒之制非为装饰，实为规劝！”
“天子诸侯戴冕冠，前行时旒珠轻晃以遮视线，提醒为君者目不斜视，心无旁骛。”
“若走得太快过猛，旒珠乱撞失了从容之态，便违了礼制本意。”
梁有朝走到苏尘身侧，放慢动作示范，“侯爷请看！首先，站姿要正，头不俯不仰，颈不偏不斜，双肩放平，如有一根线从头顶将侯爷提吊。”
苏尘跟着梁有朝的示范照做，李恪看了下手表，对薛仁贵小声交待两句摇头离去。
这套动作他教了苏尘不下百遍。
“其次，起步要缓，脚跟先着地，再缓缓落下前掌，步幅不过一尺，走时腰带不动，肩不摇胯不摆。”
“侯爷想象头顶顶着一碗水，水中还浮着一片花瓣，水不能洒，花瓣不能沉！”
“下官斗胆，请侯爷再想象一番，此刻侯爷不再是少年，而是一位耄耋老者。”
“侯爷腰骨突出，膝盖积了水，脚下踩着一地黄豆，侯爷只能这般走路……”
梁有朝弓着腰，双手微微张开做平衡状，以极慢的速度迈了一步，脚底几乎贴着地面滑过去一样。
“头顶一碗水，水中有花瓣……”苏尘静心领悟，随即全身放松下来。
“梁博士，我再走一遍，你看看行不行！”
梁有朝严肃躬身一礼，“侯爷只要能稳住冕冠，拖地也无妨！”他打算分成两步教。
苏尘笑了笑，重新走到偏殿一角，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敛起笑意缓缓抬脚。
他始终幻想着头顶上有一碗热油。
一步，两步，三步……旒球轻荡，声响清脆。
六步、七步、十二步，苏尘走到偏殿尽头，慢慢转身回走。
殿内的宫人礼官松了口气，心里直呼‘苍天有眼’，侯爷终于学会走路。
梁有朝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拱手深深一揖：“侯爷天资非凡，老臣佩服！”
“呵呵！”苏尘脸上也显露出轻松的笑容，轻抚垂于眼前的旒珠。
“梁博士，这些珠子在眼前一晃一晃的，当真不会把人晃晕吗？万一告庙走到一半晕倒了，岂不是丢脸到家？”
苏尘知道辰时就要到皇宫祭祖告庙。
李唐宗室成员齐聚，场面很大。
卯时两刻许，迎亲队伍从镇国侯府出发。
府门大开，迎亲仪仗浩浩荡荡涌出，前方薛仁贵与四大保镖率领两百金甲武士开道，手持朱漆长戟，戟上系着五色旌幡。
其后是清道二人，青衣六人，分执偏扇、团扇、方扇，扇面上绘着金线团花，随行人的步伐轻轻摇曳。
再后是鼓吹乐队，警鼓二人执朱幡引乐，鼓声隆隆，笳箫齐鸣，乐声震天。
鼓吹乐队之后是那辆万众瞩目的凤鸾。
车驾驷马，驭者十二人，鸾驾旁宫女十六人夹护而行。
凤鸾车身遍饰金银，车顶朱色华盖四角垂挂流苏，帐幔随风轻扬，华贵不可方物。
其后从车六乘，仪仗之盛长安城前所未见。
苏尘与长乐公主此次婚礼，完全逾制越礼，新郎着天子冕旒，迎接新娘的厌翟车由皇后专属座驾代替。
镇国侯府十丈开外围满了坊间民众，天还未亮便聚集在此。
按大唐礼制，公主出降当日，迎亲队伍自驸马公主府邸出城，经明德门由朱雀大街至皇城朱雀门。
接得公主后原路返回公主府，通常没有告庙祭祖环节，除非出降公主深得皇帝宠爱逾礼而为。
苏尘不是驸马，今日婚典堪比太子纳正妃，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八位伴郎跟在苏尘身后，队伍最后方是远征军百名警卫连士兵，个个身披玄甲。
队伍由东门出城，绕至长安城正南门明德门。
坊间巷道红绸贯通，家家户户门楣张灯结彩，有的红纸剪了吉祥花样贴在门上。
巷内有一老翁嘴里念叨着‘红绸售尽’，手里剪刀裁剪一件女儿家红嫁衣。
约莫两刻钟，迎亲队伍来到明德门外。
五门洞的明德门中门大开，按照京城门禁规制，中门只有皇帝御驾出行或者军队出征才能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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