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宁娜能看清伊黎耶海色眼眸中浓浓的疲惫。
那疲惫像是湖泊被蒙上了一层冰壳，为她的坚定意志带去了模糊和脆弱。
芙宁娜很熟悉这种眼神，因为她曾在镜中自己的倒影里无数次地看见过。
她更明白这种眼神代表着什么——伊黎耶的精神快要撑不下去了。
俗世的荣耀和权利对她来说毫无意义。
她的信仰摇摇欲坠，信念也几近破碎。
“你没有错，伊黎耶。”纯水精灵悲伤地说：“你的罪孽便是我的罪孽。”
“是我，是我不愿目睹雷穆斯的愚行葬送众水之民的未来。”
“是我，是我选择了你，引领你走上这孤独又残酷的苦旅。”
雷穆斯的计划被污染，系出同源的雷穆利亚人与枫丹人自相残杀。
爱人的魔神和祂惧怕污染的眷属，根本无法阻止人类之间的悲剧。
于是最为强大聪慧的王脉纯水精灵，代替被桎梏在深海中的众水之主，选择了一位勇敢坚韧的少女，赋予她神圣强大的圣剑，扶持她引领、守护众水之民的未来。
伊黎耶摇摇头，战火烧却了高傲的黄金，也烧却了无垢的白银。
她杀了很多很多人，也救了很多很多人，但那些已经不重要了。
她真的，累了。
芙宁娜理解伊黎耶的感受。
得授天命，肩负使命，承担一切咬牙向前的痛苦日子，她不久前才刚刚结束。
五百年来，水神之名就是黄金制成的枷锁和镣铐。预言则是悬在所有枫丹人头上，不知何时会坠落毁灭一切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为了枫丹人，也为了自己，她只能登上舞台扮演神明，祈求约定的落幕早日到来。
但她是个怯懦之人，只能用戏剧化和疯癫勉强自己展现勇敢，用夸张的肢体表演掩饰颤抖的指尖。
虽然也有欢笑的时刻，但那些隐藏起来的痛苦，哪怕有一刻的放松，都会从四面八方反扑。
也曾想过解脱，但她的性命不属于她一个人。她背负着所有枫丹人的性命，只能哭着向前。
伊黎耶……与她何其相似。
芙宁娜对伊黎耶升起了深切的同情。
“染满罪孽的我，戴不上正义的冠冕。未来或许会有胜过我七倍的高贵之人重新拾起它。”
伊黎耶第三次颂念出了她的祷词，这一次，她将圣剑用力掷入了湖中。
感受到伊黎耶的决绝，纯水精灵也沉默下来。
她明白的，伊黎耶已经是人类中最为坚韧的部分了，但她的精神依然已近崩溃。
泉水静静流淌，将圣剑沉入了湖心。
芙宁娜感觉到伊黎耶的情绪有一瞬间的满足，随后，便是无穷无尽的空虚。
芙宁娜觉得这个状态对伊黎耶她自己来说非常危险！
纯水精灵也这么觉得。
她努力挽留伊黎耶。
但伊黎耶执意要走。
纯水精灵：“要去哪里呢？”
“……”伊黎耶也不知道，她想了想，说：“到处走一走，也许能捡拾到恋人和战友的尸骨碎片。然后……”
然后彻底累了的话，找个地方永远地躺下休息吧。
伊黎耶的话未出口，芙宁娜和纯水精灵便已明白。
伊黎耶的落幕，不该是这样的！
芙宁娜心中升腾起强烈的情绪。
随后怔愣地想起，知道她要独自离开沫芒宫时的苏，就是她现在这样的心情吗？
在芙宁娜发呆的时候，纯水精灵想到了办法，“伊黎耶，你知道……纯水之杯吗？”
伊黎耶自小便知道众水之主的纯水之杯，那是传说中斟满原初之水的金杯。
传说那至圣的造物能愈合一切可怖的伤口，亦能使人返老还童、死而复生。
传说唯有最为纯净之人方能一睹它的荣光，得到永恒的生命与无穷的智慧。
“唯有最为纯净之人才能得见的圣物……”伊黎耶自认无此资格和殊荣，也不想得到永恒的生命与无穷的智慧。
至于治愈伤口、返老还童、死而复生……使用前提难道不是身体完整如初么？
她的恋人和战友最多剩下点尸骨碎片，用金杯将他们变成闪亮的尸骨碎片么？
见纯水之杯并不能引起伊黎耶的兴趣，为了激发她向前走的力气，纯水精灵为纯水之杯编撰了新的功能。
“只需寻得那原初之水，寻得有求必应的原初之盏，只需向她述说出心愿，一切罪愆都终将得到垂怜。”
“能实现一切心愿的圣器……？”伊黎耶愣了一下，心中只觉得荒唐。
“无人能洗去罪业，正如无人能洗去水中的血。纵然被人遗忘，罪业仍是罪业。”
无人能挽回昔日，正如无人能挽回白昼的光。就连她都已承认，昔日早已失却。
但……
她想起数十年盘旋在她耳畔的悲泣与哀鸣。
想起了那些午夜梦回萦绕不去逝者的幻影。
想起被她斩首灵魂也未曾脱离桎梏的恋人。
想起如今也没有真正从命运中获救的枫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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