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看着那袋油条,油渍已经浸透了纸袋,油腻腻的,她一点胃口都没有。可她还是接了过来,因为她的胃确实是空的——从凌晨到现在,十几个小时了,她一口东西都没吃过。
三
坐月子的日子,比生孩子更难熬。
按照老家的规矩,产妇坐月子要喝鸡汤、吃鸡蛋、喝小米粥,不能沾凉水,不能吹风,要好好养着。可这些规矩,在李家一条都没有。
李大娘每天早上五点多就起床了,不是起来给小陈做早饭,而是起来找王大爷“提供情绪价值”——这是小陈后来才琢磨出来的词。李大娘坐在客厅里,扯着嗓子跟王大爷说话,说东说西,说三道四,声音大得能把房顶掀了。她说话的时候,王大爷就坐在对面,抽着烟,喝着茶,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你说那个老张家的媳妇,真是不像话,见了婆婆连个招呼都不打……”
“还有那个卖菜的,缺斤少两的,我昨天跟他吵了一架……”
“你那个弟弟,上次借了咱家五百块钱,到现在都不还,什么玩意儿……”
王大爷听着,不接话,只是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若隐若现,看不出什么表情。偶尔他会点点头,或者“嗯”一声,算是回应。李大娘也不在意他回不回应,她只需要一个听众,一个坐在那里听她说话的人。而王大爷,恰好就是那个人。
小陈躺在里屋,被吵得睡不着。孩子刚睡着,又被李大娘的大嗓门吵醒了,哇哇地哭。小陈抱着孩子哄,拍着、摇着、哼着,可孩子就是哭个不停。她掀开门帘,往外头看了一眼,想开口说“妈,您能不能小点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敢说。
在这个家里,她没有说话的份儿。她是外来的媳妇,是“别人家的人”,是婆婆眼里“高攀了”他们家的乡下姑娘。她说什么都是错的,做什么都是不对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忍着。
王大爷坐在客厅里,听见了里屋孩子的哭声,也听见了小陈哄孩子的声音。他扭头看了一眼门帘,又转回头,继续抽烟。
“你不管管?”李大娘忽然说了一句。
王大爷愣了一下,“管什么?”
“你儿媳妇,一天到晚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干,我天天伺候她,累都累死了。”
王大爷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不是在坐月子吗?”
“坐月子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生你儿子的时候,第三天就下地干活了。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娇气了。”李大娘的声音又高了八度。
王大爷不说话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凉茶入喉,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他没有反驳李大娘的话,也没有替小陈说一句好话。他只是沉默着,沉默得像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树,风来了就动一动,风过了就一动不动。
小陈在里屋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把脸埋在孩子的襁褓里,无声地流泪。眼泪打湿了孩子的包被,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四
那包面包在床头柜上放了三天,小陈一口都没吃。不是不饿,是吃不下去。
后来是邻居王婶来看她,看见那包面包,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王婶是个直性子,当着李大娘的面就问:“小陈坐月子,你就给她吃这个?”
李大娘面不改色心不跳,笑着说:“她自己不爱吃,我做了饭她也不吃,我能怎么办?总不能掰开嘴灌吧。”
小陈躺在床上,想说“您什么时候给我做过饭”,可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太累了,累得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而且她知道,就算她说了,也没人会信。在外人眼里,李大娘是个泼辣的人没错,可王大爷是个老实人啊。有王大爷这个“老实人”在旁边坐着,谁会觉得这个家里有什么不公平的事呢?
王婶走了之后,李大娘站在门口,叉着腰,对着王婶的背影啐了一口:“管闲事!自己家的事都管不好,管到别人家来了。”
王大爷坐在藤椅上,听见了,没说话,继续抽烟。
小陈的月子坐得稀里糊涂的。鸡汤没喝过一碗,鸡蛋倒是吃了几个——是王婶偷偷送来的。李大娘每天早上出去逛街,一逛就是一上午,有时候到中午才回来。回来之后也不做饭,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下午两三点,才慢吞吞地进厨房,随便煮点面条,端给小陈。
面条是清汤寡水的,连个鸡蛋都不打。小陈吃了几口就吃不下去了,可她还是强迫自己吃完——她要喂奶,她不吃,孩子就没有奶吃。
一个月子坐下来,小陈瘦了二十斤。原本就不胖的人,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脸色蜡黄,眼圈发黑,看上去像老了十岁。腰疼的毛病就是从那时候落下的,后来每逢阴天下雨,腰就疼得直不起来,像是有人在里头钉了一根钉子,又酸又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还有那双手——月子里沾了凉水,指关节肿得老高,弯曲的时候嘎巴嘎巴响。李大娘不给她烧热水,说“烧什么热水,费煤气,用凉水洗洗就行了”。小陈没办法,孩子拉了尿了,衣服尿布都得洗,她只能咬着牙,把双手伸进冰凉的水里,刺骨的冷从指尖一直钻到心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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