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瞬间像一颗颗沙子,日积月累,终于在胸口磨成了一粒粗糙的石头。
“爸,我不是跟您算账,我是在说一个事实。”林晓抬起头,看着周德厚,“我和明远的日子是我们自己在过,我们的经济状况我们自己最清楚。该出的钱我们不会小气,但也请您理解,我们不是取款机。”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一根引线。
周德厚的脸色变了。他在这个家里当了三十年的权威,他的妻子、儿子、甚至亲戚邻里,没有人敢这样当面顶撞他。林晓不仅顶撞了,还用了“取款机”三个字——这三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捅破了他一直以来的自我想象:他不是一个搜刮儿子的父亲,他是一个维系家族体面的大家长。
“你说什么?!”周德厚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张桂兰慌了,连忙起身去拉他:“老周,老周,你坐下,孩子不懂事,你跟她计较什么——”
“不懂事?”周德厚甩开妻子的手,指着林晓,手指微微发抖,“她这是不懂事吗?她这是没教养!我活了六十多年,还没见过哪个儿媳妇敢这么跟公婆说话的!”
林晓也站了起来。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没有退让。“爸,我只是在跟您讲道理。如果您觉得讲道理就是没教养,那我无话可说。”
周明远终于坐不住了,站起来挡在两人中间:“爸,晓晓不是那个意思,您别生气——晓晓,你少说两句!”
“你让开!”周德厚推开儿子,往前迈了一步。
林晓没有动。她看着周德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被挑战的愤怒,那种愤怒她已经不陌生了——它属于所有习惯了被服从、突然发现有人不肯低头的人。
然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周德厚扬起了手。
那一巴掌来得又快又狠。
林晓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左耳嗡地一声鸣响,脸颊上先是麻木,然后火烧一样地疼起来。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空白了,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所有的理智、教养、顾虑,全部熄灭了。
只剩下本能。
她几乎是同一秒钟扬起了自己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巴掌扇了回去。
清脆的响声在堂屋里炸开,比刚才那一声更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德厚捂着脸,眼睛瞪得像要裂开,嘴巴张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不敢相信——他不敢相信这个嫁进周家三年的女人,这个他眼中“不够听话”的儿媳妇,竟然敢打他。
张桂兰发出一声尖叫,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周明远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震惊、羞耻、愤怒、恐惧,全都搅在一起,让他看起来像一个突然被扔进暴风雨里的人。
林晓站在那里,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哭。她的左脸肿了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但她站得笔直。
她看着周德厚,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您打我,我可以告你家暴。我打回去,是正当防卫。从今天起,这个家,我不会再来了。”
她转身走进卧室,拎起自己还没打开的行李箱,穿过目瞪口呆的堂屋,穿过洒了一地的面粉和饺子馅,穿过那扇贴着红对联的大门。
腊月的风冷得像刀子,割在她肿起的左脸上,但她走得很快,很稳,没有回头。
周明远追了出来,在院子里拽住她的胳膊:“林晓!你疯了?!那是我爸!”
林晓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她看着这个和自己同床共枕了三年的男人,忽然觉得他的脸陌生得像一个路人。
“你爸打我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周明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晓甩开他的手,拖着箱子继续往前走。村口有一辆去镇上的面包车,她拦下车,坐进去,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三
那之后的几天,林晓的手机几乎没有停过。
周明远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她一个都没接。微信消息涌进来,一开始是“你在哪”“你冷静一下”“我们先谈谈”,后来变成了“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让我爸气得血压都高了”“你是不是想离婚”。
林晓看着这些消息,一条都没有回复。
她回了自己父母家。父母看到她的脸,吓了一跳,追问之下,她说了实话。母亲红了眼圈,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打回去是对的。你要是没打回去,我这辈子都咽不下这口气。”
母亲在旁边抹眼泪:“可也不能动手啊……那是长辈……”
“长辈也不能打人。”父亲的声音很沉,“她做得没错。谁要是敢打我闺女,我也跟他拼命。”
林晓靠在沙发上,左脸还敷着冰袋。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天的场景。
她在想,如果当时她没有打回去,会怎样?
她会捂着火辣辣的脸,忍着眼泪,站在原地,听张桂兰说“你爸脾气不好你别往心里去”,听周明远说“你就不能让着点我爸”,然后她要么沉默地回到饭桌前,把那顿已经凉透的饭吃完,要么哭着跑进卧室,等周明远进来哄她,说“他年纪大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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