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羊圈破了一个洞，昨晚又有野兽来了。』
『少了几只羊？』
『多了一只。』
火神的声浪在宁静的乡村夜色中渐行渐远，最终融入了远方的黑暗。“暮色狼嚎”酒吧那盏孤零零的招牌灯，也很快被甩在了蜿蜒山路的后方。
车内的气氛终于彻底放松下来。诺无脱掉鞋子，抱着背包，整个人窝在宽大柔软的副驾驶座里，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随即又兴奋起来：“我们接下来就去吃烤全羊吗？我看到网上图片，好大一只！金黄金黄的！”
“嗯，先去村里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去吃。”杨易航看了一眼导航，距离和财村已经不远了。
大约又开了十来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散落的灯火。房屋大多低矮，带着明显的农家风格，偶尔能看到几栋新建的二层小楼，挂着“农家乐”或“民宿”的招牌。空气里飘来淡淡的、混合着泥土、青草和牲畜粪便的气息，与城市的味道截然不同。
杨易航放慢车速，在村里唯一一条还算宽敞的主路上慢慢行驶，寻找着网上评价不错的那家“草原风味农家乐”。很快，一栋灯火通明、院子宽敞、门口停着好几辆城里来的小车和旅游大巴的二层楼房出现在视线里，招牌正是“草原风味”。
院子里铺着水泥地，一侧搭着葡萄架，另一侧用篱笆圈了一小块地，里面隐约能看到几只羊在踱步。主楼是典型的农家自建房风格，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一楼大厅灯火通明，隐约传来嘈杂的谈笑声和杯盘碰撞的声音，生意显然很好。
杨易航把车停在院子角落一个相对僻静的位置——火神实在太过扎眼，停在门口估计会引来围观。饶是如此，当他带着诺无走进院子时，还是引来了大厅窗户边几桌食客好奇的目光。
“欢迎光临！吃饭还是住店？”一个系着围裙、皮肤黝黑、笑容朴实的中年妇女迎了出来。
“住店，也要吃饭。有房间吗？”杨易航问。
“有有有！正好还剩两间标准间！就是条件一般，你们城里来的可能不习惯……”老板娘一边说，一边引着他们往里面走。
办好入住手续，拿了钥匙。房间在二楼，确实比较简朴，但床单被褥干净，有独立卫生间和热水，对杨易航来说足够了。诺无倒是觉得新奇，在房间里东看看西摸摸。
放好行李，两人下楼准备吃晚饭。已经快八点了，但一楼大厅里依然几乎坐满，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羊肉香气、孜然辣椒面的辛香，以及啤酒和笑语喧哗。
他们被安排在靠窗的一个小桌。老板娘递上菜单，果然主打全羊宴，烤羊排、手把肉、羊杂汤、羊肉串……琳琅满目。
“今天有点晚了，烤全羊需要提前预定，而且时间也来不及了。”老板娘抱歉地说“要不尝尝我们家的招牌炖羊肉？用的是今天现杀的小羊羔，小火慢炖了一下午，肉烂汤浓，配着现烙的饼子，可香了！分量也足，你们两个吃肯定够！”
杨易航看向诺无，诺无用力点头：“要得要得！就吃炖羊肉！”
“行，那就来一份招牌炖羊肉，再加两个凉菜，两碗米饭。”杨易航点完菜。
“好嘞！稍等哈，炖羊肉得从大锅里给你们盛，马上就来！”老板娘记下单子，风风火火地转身去了后厨。
等待上菜的间隙，杨易航和诺无打量着周围。
大厅里热闹非凡。有像他们一样结伴而来的年轻游客，有拖家带口来过周末的家庭，也有几桌看起来像是附近干活的工人，穿着沾着泥灰的工服，正大声划拳喝酒。空气中充满了人间烟火的热闹气息，让人暂时忘却了协会的纷争和旅途的疲惫。
他们的隔壁桌，坐着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看打扮像是跑长途运输的司机，或者是在附近工地干活的。桌上摆着几个空啤酒瓶，一大盆热气腾腾、奶白色的羊汤，几碟凉菜，还有一大盘油汪汪的烤羊腰子。三人正吃得满头大汗，喝得面红耳赤，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方言大声聊着天，话题无非是路上的见闻、工地的活计，偶尔夹杂着一些粗俗的笑话。
其中一个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汉子，似乎是三人中的头儿，嗓门最大。他端起面前那碗羊汤，吹了吹热气，“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然后夹起一块连着骨头的羊肉，塞进嘴里，大口咀嚼着。
“啧，这家的羊肉是越来越不行了！”光头汉子一边嚼，一边含糊地抱怨“汤倒是还凑合，但这肉……没以前嫩了。”
“就是，听说最近村里收羊都不好收，价钱也涨了。”旁边一个瘦高个附和道“估计用的羊老了。”
“老不老另说，别他妈是病羊就行！”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瓮声瓮气地说。
光头汉子没再接话，专心对付着嘴里的肉。他用力咀嚼了几下，眉头忽然皱了起来，停下了动作。
“嗯？”他含糊地咕哝一声，似乎觉得口感不对。
他伸出舌头，在口腔里搅动了几下，然后用手指从嘴里抠出来一小块东西。
同桌的两人没在意，继续吃喝聊天。
光头汉子也没太当回事，以为是炖煮时间太长，羊骨头碎裂的小渣子，或者是不小心混进去的香料壳。他随手将那小东西往脚边的地上一扔，骂了句：“操，啥玩意儿，硌牙。”
然后，他端起啤酒杯，灌了一大口，冲了冲嘴里的味道，又继续夹起一块羊肉，塞进嘴里。
整个过程很自然，在喧闹的餐厅里毫不起眼。
杨易航也只是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他的目光扫过光头汉子扔东西的动作，扫过那东西落在油腻的水泥地面上，弹跳了一下，滚到了他们这桌的桌脚附近。
起初，杨易航也以为那是块羊骨碎渣。
但就在那东西停止滚动、静静地躺在地面反光的一滩油渍旁时——
借着大厅明亮的灯光，杨易航看清楚了。
那不是羊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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