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檀抬手簪在她乌压压的鬓间,郑重道:“多好看啊,以后你出了流芳楼就再也不要回来,想我的时候就看看这支钗。”
她还像几年前那般挽着采薇的手臂,歪着头倚在她肩上。
轻声细语:“姐姐以后会过得越来越好,我也会的。”
那年深秋,苏檀眼睛一睁就变成了一个七岁的逃荒孤女。
还没从惊慌失措中反应过来,就被迫跟着要饭的流民们一路求生。
粗布烂衣、麻绳草鞋,踩进泥泞土路,深一脚浅一脚,拔都拔不出来。
忍饥挨饿,半块硬馍十几个人抢,打的头破血流只为一口食。
那时候的苏檀才七岁,瘦的像只野猫,骨头架子上裹着一层皮。
她没有亲人朋友保护,也没有穿越后命定的身世和背景,活下去成了最艰难的事情。
虽然瘦却挡不住一双水汪汪的漂亮眼睛,她只得用锋利的铁片割短自己乱如麻草的长发,抹黑脸颊,伪装成小男孩。
就这么躲躲藏藏,跟着流民从荒凉边城一路乞讨,往繁华城池徒步走近。
可最后仍是难逃被人牙子迷晕卖到楼里。
清醒之后发现身在青楼,苏檀发疯一般反抗、想逃。
最后被龟公按住,抓起银针扎得奄奄一息,月妈妈把她丢进冰冷刺骨的水牢关禁闭。
不给食、不给衣,驯虐野狗一般。
水牢更像一口淹不死人的井,胸口以下泡在水里,泡得人皮肿肉烂。
下半身泡到麻木也不敢屈膝,只能背靠着生满青苔的湿滑石壁,勉强撑着身子才不至倒下去呛水淹死。
苏檀只记得那晚的月亮又大又圆,落在黑洞洞的水牢里,像碎了一池的冰。
她冻得几度昏死过去,浑身密密匝匝的疼,脏水往伤口和骨头缝里钻。
咬着牙直打冷战,胃里翻江倒海的绞痛,痉挛。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人饿到极点时会吐。
吐出胆汁、苦水,再陷入下一轮的绞痛。
她好想回家。
好想父母。
母亲做饭时喜欢追剧,总是会把菜烧糊,可是她最爱的糖醋小排永远不会。
父亲走路很快,大步流星,可是接她上下学、下雨为她打伞时,永远又轻又缓。
倾斜的伞面,淋湿的肩头,还有时常挂在嘴边的话。
“我家念念平安快乐就好。”
苏母年过三十二才生下苏檀,小名念念,心心念念,念念不忘。
出生中产富裕家庭,又是独女独宠,四个老人宠得没边儿。
苏檀也曾是浸在蜜罐里的小公主。
结束十五年的苦读生涯后,她如愿考入顶尖学府,未来一片光明。
可是为什么现在她要承受这些。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苏檀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滚。
沿着清瘦的脸颊,流至下巴,几滴泪水聚在一起摇摇欲坠,最终不堪重负,“咚”的一声砸进水中。
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她绝望的想,也许这样死了也好。
月亮仍然高挂在黑漆漆的天上,无悲无喜,普照众生。
苏檀又想到穿越那日的场景。
喧嚣热闹的游乐场,同行的男生清隽帅气,笑容青涩。
坐上过山车后,车体沿着轨道轰隆而过,激起阵阵劲风。
她吓得闭紧眼睛,失声尖叫。
身旁的乔煜覆上她的右手手背,掌心温暖,扯着嗓子安抚她:“念念别怕,我在。”
耳边的风,铺天盖地的尖叫,还有乔煜掌心的温度,逐渐消弭溃散……
万物阒静,恍如隔世。
女孩仰头看着圆洞洞的井口,惨白虚瘦的脸颊上五条鲜红指印触目惊心。
忽然,有个瘦弱的人影闯入视线。
苏檀眼珠子木然的动了一下。
那人撑着井口,向下低声喊道:“小妹妹,你可还好?”
“我给你带吃的了,接住啊。”
那人就是采薇,比她大三岁。
她丢给她一个馒头,上头有一排小小的牙印缺口。
估计是吃饭时她只咬了一口,偷摸藏下来的。
苏檀没接住,洁白松软的馒头“噗通”一声掉进水里。
吸饱脏水。
采薇看不清下面的情形,脑袋左右张望,又对她说了一句:“小妹妹,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活下去才有盼头。”
等到苏檀把馒头捞起来,再仰头看水牢上方时,已经不见人影了。
但耳畔一直回荡着那句话:好好活着。
这是来到这个世界,第二个对她说这话的人。
有一回苏檀跟不上流民们乞讨的队伍,饥寒交迫,晕倒在路边的烂草堆里。
就在半清醒半迷糊间,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来。
为首那人吁马,短暂停于她面前,丢下一袋干粮。
“往东走,好好活下去。”
苏檀饿得浑身骨头架子都散着,撑起眼皮看向那人。
只瞧见一个身披玄甲的男子策马远去,背影清癯挺拔。
她强撑着胳膊,连爬带抢的把干粮捡起来,藏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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