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立在门后,模样憔悴得让人心惊。
他几日未曾见光,脸色苍白如纸,胡茬冒了出来,青黑一片,眼底布满红血丝,眼窝深陷得厉害,像是被人剜去了什么。
身上的龙袍皱皱巴巴,满是褶皱,领口松着,全然没了帝王的威仪。
他站在门内,外头的天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了眯眼,却没有躲开。
他的目光,落在胡善祥怀中的朱祁钰身上。
孩子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着,脸蛋红润,浑然不知这世间发生了什么。
朱瞻基看着他,看了很久,眼底那连日来积攒的戾气与烦躁,竟慢慢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柔软。
“进来吧。”他侧身,声音沙哑得厉害。
张太后与孙若微紧随其后走进殿内,一眼便看见案上摆着的膳食。
纹丝未动,早已凉透,米饭结成硬块,汤羹上凝着一层油皮,连筷子都是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未被人拿起过。
张太后心疼又生气,指着他便埋怨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你看看你这模样!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如今百姓议论纷纷,朝堂上也是一片反对之声,你倒好,躲在殿里自暴自弃,连饭都不吃,你是要急死我们不成?”
孙若微也轻声劝道:“皇上,为君者当断则断,您既然做了,便要有承担后果的勇气,躲在这里不见人,反倒让流言越传越凶,您总不能一辈子不出这乾清宫。”
一句句指责,像重锤般砸在朱瞻基心上。
他本就满心烦躁,再加上胸口的旧伤隐隐作痛,只觉得头重脚轻,眼前一阵阵发黑。
“够了....”他抬手,想阻止张太后的话。
可话音刚落,一阵尖锐的疼痛突然从胸口炸开,顺着血脉蔓延至全身,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钎子扎了进去,又狠狠搅了搅。
他脸色骤变,猛地捂住胸口,额角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身子晃了晃,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便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瞻基!”张太后惊呼一声,扑上去扶住他。
孙若微也快步上前,从另一侧扶住他的手臂,两人合力,却险些被他沉重的身子带倒。
胡善祥抱着朱祁钰,高声下令,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快!传太医!快去!”
内侍们慌慌张张跑出去,脚步声在宫道上急促地响着。
不过片刻,太医闻讯赶来,气喘吁吁,额上带着汗。
他跪在榻前,细细诊脉,眉头越皱越紧,片刻后抬起头,摇头叹息。
“启禀太后、皇后、皇妃,皇上这是胸口箭伤未愈,连日忧思劳累,致旧伤复发,加之水米未进,身子虚透,如今又烧了起来,需静心静养,绝不可再动气劳神。”
张太后瞧着朱瞻基烧得通红的脸,心疼得眼眶都红了,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像是有一把火在里面烧着。
她收回手,看向一旁抱着朱祁钰、神色沉稳的胡善祥。
胡善祥刚坐完月子,身子尚虚,脸色也不如从前红润,怀里还抱着嗷嗷待哺的孩子,实在不宜劳累。
“皇后,你既要照顾祁钰,便先回去吧。”张太后沉声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让皇妃在此侍疾,她无事,也能尽心,你回去好好养着,别把自己也累倒了。”
孙若微闻言,目光微顿,却没有反驳,只静静垂首等候吩咐。
谁知胡善祥却轻轻摇了摇头。
她小心翼翼将怀中的朱祁钰递给身后的孙若微,
“母后,臣妾倒觉得,不如让臣妾在此照顾皇上,让皇妃暂时看顾祁钰几日。”
胡善祥缓步走近床榻,在榻边坐下,望着朱瞻基烧得滚烫的额头。
他昏迷中也皱着眉,像是被什么噩梦纠缠着,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
“从前皇上去南京读书时,臣妾刚有身孕,不能随行,未能尽到妻子的本分,那时候臣妾在宫里,日日盼着他的信,夜夜念着他的安危,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一次,皇上旧伤复发,臣妾身为皇后,理当亲自侍疾,这是臣妾的本分,也是臣妾的心愿。”
张太后与孙若微皆是一怔。
两人相视一眼,片刻后,张太后望着胡善祥眼底的认真,又看了看她略显单薄却笔挺的身形,终究是点了头。
“也罢,你既然有心,哀家也不拦你。只是你自己也要当心,别熬坏了身子。”
孙若微也轻声附和,“皇后放心,我会尽心照顾好祁钰的,必不叫他有半点闪失。”
胡善祥转过头,朝她微微颔首。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孙若微抱着朱祁钰,随着张太后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殿门被轻轻掩上,只剩下炭火噼啪的轻响,与太医不时进来诊脉的脚步声。
胡善祥一会儿替朱瞻基换冷帕子敷额头,一会儿小心喂他喝药。
他昏迷中吞咽困难,常有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她便用帕子轻轻擦去,再喂下一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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