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看了看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嘴角终于有了一个可辨的弧度：长胖些好。省得风一吹就跑了。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不急不缓的，和平时一样。明珠站在原地，捧着那包热乎乎的点心，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103，她在脑子里慢吞吞地问，他刚才是不是说我瘦？
他是不是叫我多穿衣裳多吃饭？
这些放在普通老百姓家里……算什么？
103安静了两秒，用一种极为谨慎的语气回答：宿主，您是在问我，还是在问您自己？
明珠没回答。她把那包点心塞进怀里揣好，抱着褥子和空荷包往回走。御花园的风已经把柿子树的叶子差不多吹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几个橙红的柿子，在深秋的天色里格外鲜艳。
晚上她躺在贵妃榻上翻书，翻了三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窗外永和宫的院子里起了风，把什么人的说话声吹得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小梅进来添了一回灯油，见自家格格直愣愣盯着书页发呆，也不敢多问，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宿主，103终于忍不住开口，您从方才到现在，瞳孔没有聚焦于任何文字内容。根据人类行为学分析，您现在的状态叫。
我知道。
您在走什么神？
明珠把书往脸上一盖，闷闷地说：我在想，柿饼什么时候能送来。
柿饼明早才会到。您还有至少十个时辰可以想点别的。
那我再想点别的，明珠把书从脸上拿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彩绘，声音忽然轻了，103，你说他每天来给我送点心，到底图什么？
103沉默了很久。明珠几乎以为它关机了，才听见它一字一句地说：宿主，这个问题超出了我的算法范围。但有一件事我可以明确告诉您——按照原《步步惊心》剧情，康熙在康熙三十五年秋天，没有任何给后宫妃嫔或格格连续送二十七天点心的记录。
……那他给谁送过？
没有人。
明珠把书搁在胸口，盯着灯罩里跳动的火苗看了很久。小铜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像一只在水里轻轻摆尾的鱼。她忽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枕里，声音从布料缝隙间闷闷地传出来：
那我明天还去御花园吗？
103说：您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明珠没有否认。她只是把靠枕抱得更紧了一点，嘴角无声地弯了弯，在满室温暖的烛光里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午后，御花园那根朱红的柱子后面，又多了一碟红澄澄的柿饼。
柿饼吃完的那天，京城落了第一场薄雪。
明珠趴在窗边看雪，小梅在身后给她梳头。永和宫的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白，几个小太监正拿扫帚慢吞吞地推着，扫出歪歪扭扭的路径来。屋檐下挂着的冰凌刚冒了点头，晶亮亮地垂着，风一吹就晃。
格格今儿还去御花园吗？小梅问。
明珠想了想，摇头：今儿不去了，雪天路滑，省得摔了惹人笑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面上淡淡的，心里却有点说不清的烦躁。三天了。连着三天，康熙都没有出现在那根柱子后面。头一天她以为朝中事忙，第二天想大概雪天皇帝怕冷，第三天就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了。
她把这份烦躁归结于习惯被打破的不适感，103却在她脑子里默默标注了一条日志：宿主情绪波动指数较前三日平均值上升17%，异常。
明珠假装没看见。
这天太皇太后召她过去说话，她裹了件银鼠皮的斗篷出了门。雪还在下，细碎碎的，落在斗篷的毛领上很快就化了。慈宁宫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太皇太后靠在大迎枕上剥橘子，见明珠进来就笑吟吟地招她近前。
这几日怎么没往御花园跑？
明珠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乖乖答道：下雪路滑，太皇太后嘱咐过要当心，明珠就没敢去。
太皇太后了一声，把剥好的橘子瓣递到她嘴边。明珠就着老人家的手吃了，甜得腮帮子都酸了一瞬。太皇太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慢悠悠地说：皇帝这几日也忙，前朝有事，连着在乾清宫住了三宿，连后宫的宫门都没出。
明珠嚼橘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也别多想，太皇太后拿帕子擦擦手指，目光落在窗外纷纷扬扬的雪上，皇帝那个人啊，心里有事嘴上不说，可该惦记的，他一样都不会落。
明珠不敢接话。她低着头，假装专心致志地吃橘子瓣，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一点。太皇太后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弯了弯，也不点破，只是又递了一瓣橘子过来：吃吧，科尔沁可没这么好的橘子。
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明珠裹紧了斗篷慢慢往回走，脑子里把太皇太后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嚼，嚼得牙齿都酸了。
103，你说太皇太后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康熙在乾清宫住了三宿，出不来。
那后面那句呢？该惦记的都不会落
103沉默了一瞬：宿主，您是在跟我讨论太皇太后的潜台词，还是在问我您希望听到的那个答案？
明珠不说话了。她低着头踢了一脚路上的薄雪，雪沫子飞起来沾在裙摆上，很快就洇成了深色。永和宫的院门就在前面，她正要迈进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明珠格格留步。
明珠转过身，看见一个面生的小太监小跑着追上来，手里捧着一只食盒，喘着气朝她行礼：格格吉祥，这是御膳房……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皇……皇上吩咐给您送来的。
他说话结结巴巴的，像是跑了一路还没喘匀。明珠低头看着那只食盒，红漆的，盖子边上还微微冒着热气。
皇上让送来的？她问。
是。皇上说，连着下了几天雪，怕格格闷得慌，让御膳房做了格格爱吃的桂花糕。小太监把食盒双手递上来，又补了一句，皇上还说，雪停了御花园的腊梅开了，格格若是有空，不妨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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