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十一月末,金县城外五里,废弃的山神庙内。
十几个人挤在墙根下,围着一堆快要燃尽的火,尽量挡住呼啸的冷风。
那庙顶,已经塌陷了一半,寒冬裹着细雪,呼呼朝里面直流,泥塑的山神像没人打理,如今只剩下了半张脸,周围更是挂满了蜘蛛网。
火被用几块大石头笼住,上面架着个破铁锅,铁锅边缘破开了口子,但好歹能用。
锅里翻着细沫,坐在最中心的把总,李鸿基用树枝将锅搅匀,这才拿起碗,一个个分发下去。
在入兵,他已换了个名字,此时,该叫做李自成了。
那清得能照见人影米汤,只零星漂着几粒碎米,还有摘的野菜叶子。
甚至于这十几个人,分到碗里的米粥,都只能到碗的一半。
只一抬头,一吞咽,便将其喝了个精光。
咕噜……
声音在山神庙透彻无比。
靠门口蹲着的一个二八出头的小个子,正捂着肚子。
操他娘的,老子当年在米脂给那些猪头扛活,好歹三天还能见着一顿干的。李过握紧拳头,猛砸了下地面:“跑这么远去勤什么王也就算了!没有军饷也能活,湿你北的,连口吃的都不给!!!”
钱可以不给,但是总得给口吃的吧,不然命都得没有。
老子在甘州当了六年兵,饷银拿到手的不超过十两,好歹肚子还能填个半饱。
“对,这回说是勤王,路上吃的各州县会给,入畜下的,连个屁都没有!饿死老子了,还勤王,我说勤个屁,还没到,咱就得先入土!”
咱们这十几个好歹有片瓦遮头,后面那伙人连个棚子都没有,也不知道还能撑几天。
正埋怨着,一个原本还靠着墙的人,直接滑倒在地,磕碰到地上的破碗,哐当作响。
另一个人一脸的急色,扑上来就要去扶起杨老三。
李自成一把拽住他的后领。
“别动!会出人命的,把他放那!!!”
他接着半蹲下,摸了摸杨老三的肚子,轻而易举摸到了突出的肋骨,腹部更是扁得只剩了层皮。
他多久没吃东西了?李自成问。
三天了,天天就舔锅边那点糊底。”
和杨老三走得近的兵卒,朝着那被李自成制止,一脸无措的小子努了努嘴:“这小子刚十四,平日里的粥,都给他了。
李把总,我哥……我哥他是不是要死了?他嘴唇抖动着,脸上糊满了泪泥,红着眼睛道。
“还有口气,熬过了今夜就能活!”李自成站起来,摘下木桩上挂着的棉甲。
水已经散了大半,但肩缝处还是潮的。
李自成披上甲。
冰凉的铁钉隔着单衣贴在胸口,他打了个寒颤,手指僵硬地扣紧系绳。
李过也跟着站起身,帮着把后背的绳扣拉死,接着自己也开始着甲。
今晚再吃不上东西,明天倒下的就不止这一个了。
李过,张四……你们四个,他抬起头,跟我走。
“咱们去县衙。”
“要粮!!!”
五人身影,消失在白色风雪中。
……
李自成带着四个人进了县城,却没有乱闯,而是先让守门兵丁通传。
他卸下兵刃,递给李过,但那门房又接着确认李自成腰带上的短刃也摘干净了,才侧身让开。
但门房没有发现,李自成的靴筒,有着一小块鼓起。
进了县衙,他规矩地在大门东侧的寅宾馆候着。
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久得李自成站麻了脚,不得不换了两次重心。
金县县令这才踱步而出,而令李自成意外的是,自己的上头,参将王国正穿着三品武官的红色官袍,随在身后,佝着身子一道过来。
李自成想到,王国也在要粮,但显然,看其脸色,怕是碰了一鼻子灰。
他的心,有些悬了。
大人,下官甘州总兵杨肇基部,把总李自成。
今军行于此,粮草已绝,今有兵卒饿晕于营中。
恳请大人拨给行粮数日之需,待下官东进勤王,日后定有公文补还。李自成沉声道。
县令没有立刻接话。
他慢悠悠地走到主位上坐下,拢了拢袍摆。然后朝侍立的小厮抬了抬下巴:“茶。”
县令揭开茶盖,热气升起,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他拿盖子拨了拨浮叶,低头呷了一口,这才抬起眼皮,像是刚发现李自成还站着似的。
“诶,瞧本官这记性,”他朝旁边的椅子虚抬下巴,“李把总,站着说话多累,坐!”
椅子是好的,红木制作,还垫着棉褥,一看就很软和。
“大人,弟兄们还在雪地里等着。下官站着说就行。”李自成拱手道。
“李把总啊,”县令说道:“不是本官不想放粮,是不能放粮。 ”
他不紧不慢地道:“兵部的行粮勘合,你们可有?若是没有,这粮食拨出去,账面上记的是‘支应勤王军’。
可兵部回头一查,说本官没凭没据私自开仓,这罪名,你李把总担得起,还是本官担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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