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思忖间，草房里传出杜尚清压抑的欢呼声。
他探头望去，见那人正举着个陶罐，对着阳光端详里面的粉末，嘴角咧得能塞进个窝窝头。
杨行舟认得，那是配好的颗粒火药——颗颗饱满，色泽暗沉，正是军火局监最好的“紫药”成色。
“看来是成了。”杨行舟摸了摸腰间的柴刀，心里五味杂陈。
草房里，杜尚清把火药小心倒进木盒，指尖因激动微微发颤。
试了整整二十七天，炸塌了两间房，终于摸到了最佳配比——硝石七、硫磺一、炭二，混着桐油搓成颗粒，燃速稳，威力足，装进虎尊炮里，至少能轰开三尺厚的土墙。
他望着墙角那三尊黑沉沉的炮管，突然放声大笑。
等这批火药配足了，再教会弟兄们填弹、瞄准，小青山就有了铜墙铁壁！
到时候别说山匪流寇，就是各地军阀想来打秋风，也得先问问他的炮答不答应。
树旁的杨行舟听着那笑声，悄悄退了下去。他没去报官，也没再靠近。
——那少年的疤痕像根刺扎在心里，而那成型的火药和炮管，更让他隐隐觉得，这小青山的平静，怕是藏着一场更大的风浪。
只是不知，这场风浪，最终会护了这方水土，还是会掀翻它。
他往山下走，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田埂边。
——那里，他的两个孩子正追着蝴蝶跑，笑声像撒在地上的碎银。
这日，杨行舟挥着锄头给菜苗松土，儿子帮忙锄草，阳光晒得泥土发烫，带着股青草的腥气。
远处田埂上走来个少年，短打束腰，步伐稳当，正是那日在山坡上见过的护卫打扮，只是眉眼间更加立体更显周正，浓眉下的眼睛亮得像浸了水，却不是他心里记挂的那个身影。
“杨大叔。”少年走近了开口，声音朗朗的，“我家主公想请您过去坐坐，想请教先生几个问题。。”
杨行舟握着锄头的手顿了顿，看了眼儿子沾着泥的脸，又望向少年身后——空荡荡的田埂，再没别人。
他直起身拍了拍裤腿的土，心里那点莫名的期待淡了些，嘴上应道：“好，我这就跟你去，稍等我洗把手。”
儿子仰起脸问：“爹，你要到哪里去？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去靖侯府一趟，去去就回，你让你娘莫要等我，我办完事就回。
杨行舟丢下锄头，跟着那少年往田外走。
泥土在脚下簌簌作响，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沾着泥的布鞋，又瞥了眼少年利落的绑腿，忽然觉得那天想报官的念头，真是莽撞得好笑。
杜尚清起身相迎，袖口扫过案上堆叠的书卷，带起一阵墨香。
“杨先生可算来了，快坐。”
他引着杨行舟在梨花木桌旁落座，自己则在对面椅上坐下，指尖轻点桌面，“前几日听护卫说你在家锄草，我正巧也有些时间，咱们细细聊聊。”
小厮轻手轻脚奉上茶盏，青瓷杯沿泛着温润的光，茶香混着书房里的檀香漫开来。
杨行舟端起茶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暖意从胃里散开。
“侯爷客气了，小人就是一个普通农夫。不知道侯爷想问些什么？”杜尚清指尖叩着桌面，眉头微蹙，声音压得低了些：
“杨先生，实不相瞒，近来各地藩王们都在抢控硝石、硫磺这些火药原料，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像样的货。
库房里的硝石只够撑半个月，再弄不到，那些虎尊炮怕真成摆设了。”
他起身从书架暗格取出一本账簿，翻到标记着“火药原料”的一页，上面用朱笔写着每日消耗：
“硝石得提纯三遍才能用，硫磺要去石质杂质，以前这些都是定点商户送上门，现在商户要么被藩王扣了，要么干脆闭店了。”
杨行舟看着账簿上日渐减少的库存数字，指尖在“硝石”二字上顿了顿：
“侯爷与其四处收集原料，为什么不想自己制作原料呢？只要自己掌握了原料生产，从此以后就用受制于人了！”
杜尚清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精光：“自己制作？杨先生是说……土法炼硝、采石取硫？”
杨行舟指尖在账簿上划了道弧线：“正是。硝石这东西，说白了就是盐碱地的结晶体，老家用旧墙土、茅厕土泡在水里熬煮，反复提纯三次，虽比不得官坊的精硝，却也够用。
至于硫磺，我曾经在小青山东坡发现了那片火山岩里藏着不少，只是得用桐油点着了烧，让硫磺蒸汽凝在陶罐上，这活计糙，却能出真东西。”
他起身走到窗边，指着远处连绵的山影：“您看那片坡地，去年雨水大，定有不少盐碱析出；后山那几处黑石头，我前段时间砍柴时见过，划开后里面泛着黄，十有八九是硫磺矿。藩王能垄断商户，还能垄断整个山野不成？”
杜尚清攥着账簿的手微微发颤，猛地一拍大腿：“我怎么就没想到！光顾着盯着商户，倒把这现成的法子忘了！”
他快步走到杨行舟身边，目光灼灼，“杨先生，这土法炼硝的具体步骤……您可清楚？”
“家父当年曾经带着我制造过原料，略知一二，不敢说自己精通。”
杨行舟望着远山，声音沉缓，“只是熬硝的气味大，得找个隐蔽的山谷；采硫更是险，那石头遇火就燃，稍不注意就会炸。”
“险怕什么？”杜尚清眼里的焦灼散了大半，只剩一股狠劲，“明日我就派护卫去勘察山谷，再挑十个胆大心细的弟兄，跟着您学炼硝采硫。只要能把原料攥在自己手里，再险也得闯！”
窗外的阳光恰好照进来，落在账簿上“硝石”二字的朱笔痕迹上，像是点了团火。
杨行舟看着杜尚清眼里的决绝，忽然觉得，这小青山的底气，或许不只是那几尊虎尊炮——能从绝境里找出路的韧劲儿，才是更硬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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