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洪基挥了挥手，示意退下。他又坐回案前，取出密报——那是关于近日都城出现众多江湖人士的奏报。其中提到一个新兴门派“无极门”，门中有人相貌极似当年的南院大王萧峰。
看到“萧峰”二字，耶律洪基的手微微一颤。
“不可能……”他喃喃道，“朕亲眼见他断气。”
可心中却有一丝莫名的期待。若真是萧峰未死……这念头刚起，又被他自己掐灭。即便未死，又能如何？当年的兄弟情义，早已在雁门关外随着那一箭灰飞烟灭。
他将密报扔回案上，不再去看。
江湖事，江湖了。朝堂事，朝堂决。这便是帝王之道——该糊涂时糊涂，该清醒时清醒。今夜，他选择糊涂。
同一片夜色下，太子东宫却是另一番景象。
书房中烛火通明，太子耶律浚与南院大王萧挞凛相对而坐。二人皆是契丹重臣，一个是大辽储君，一个是执掌兵权的南院大王，此刻脸上却无半分轻松。
“今日宴上，父皇的态度耐人寻味。”耶律浚年纪二十出头，面容英挺，眉宇间有与耶律洪基相似的锐气，却多了几分年轻人特有的锋芒。
萧挞凛年长许多，须发已见花白，但身形魁梧，目光如电。他沉吟道：“陛下虽未明言支持，却也未反对。这已是难得。”
“是啊。”耶律浚点头，“七年来，但凡提及南征，父皇总是避而不谈。今日能在朝堂公开接见西夏使团，讨论联兵之事，已经是松动。”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兴奋。
这七年间，他们暗中运作，联络朝臣，培植势力，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重启战端。契丹以武立国，久不征战，国力虽盛，锐气已衰。更让耶律浚忧心的是，朝中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已经忘记了祖先马背上打天下的艰难。
“西夏此次派银川公主亲自前来，可见诚意。”萧挞凛道，“李清露虽是女子，在西夏却颇有实权。她能做主的事情，比寻常使臣多得多。”
耶律浚问道：“南院大王以为，西夏为何突然如此积极？”
萧挞凛捋须思忖：“探子来报，大宋太皇太后高氏多年前驾崩，如今是小皇帝赵煦亲政。这孩子年轻气盛，想要继续推行王安石未竟的新法，朝中反对之声不小。此时正是宋国内政不稳之时。”
“还有，”他压低声音，“吐蕃那边也有动静。西夏恐怕已经暗中联络了吐蕃诸部，想要三方联手，瓜分大宋西北。”
耶律浚眼中精光一闪：“若真能联合吐蕃，此事可成。只是……利益如何分配？”
“这正是接下来要与西夏谈判的关键。”萧挞凛正色道，“我大辽铁骑雄踞北方，真要南下，必是主力。西夏与吐蕃只能策应。故而战后分割，大辽须占大头。”
“可西夏会答应吗？”
“由不得她不答应。”萧挞凛冷笑道，“李清露既然亲自前来，说明西夏比我们更急。宋夏边境摩擦不断，西夏想要扩张，单凭自身力量不够，必须借我大辽之势。”
耶律浚点头称是，忽然想起一事：“今晚宴上，慕容复中毒之事……”
萧挞凛摆手：“那是陛下的意思。耶律乙辛奉命行事，给慕容复一点教训，算是为当年的南院大王萧峰出气。”
“会不会影响会盟？”
“不会。”萧挞凛笃定道，“我已经派人以送药材珍宝为名，去驿馆安抚。大家心照不宣，西夏那边也不会点破。毕竟慕容复只是随行，并非正使。”
提到慕容复，耶律浚露出好奇神色：“说来也怪，李清露为何带慕容复，而不带丈夫虚竹？”
萧挞凛摇头：“此事确实蹊跷。慕容复当年一心复国，在江湖上名声不佳。李清露身为西夏公主、灵鹫宫女主人的妻子，与这样的人同行，难免惹人非议。”
“除非……”耶律浚若有所思，“除非她有必须带慕容复的理由。”
“或许与慕容氏的旧部有关。”萧挞凛猜测，“慕容复虽然复国无望，但慕容氏在江湖上仍有残余势力。西夏若要联络中原武林中的反宋力量，慕容复倒是个不错的桥梁。”
两人谈到这里，都觉此事虽奇，却非关键。眼下最重要的，是与西夏达成协议。
萧挞凛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案上铺开。图上详细标注着宋、辽、夏、吐蕃四国边界，山川关隘，兵力部署。
“殿下请看，”他指着雁门关一带，“若联兵事成，我大辽主力从此处南下，直取太原。西夏兵出河西，牵制宋军西北兵力。吐蕃则可骚扰川陕。”
“宋军如何应对？”
“宋军精锐多在西北防备西夏，中原兵力空虚。”萧挞凛道，“且如今宋国朝堂党争激烈，武将受文官压制，临阵换将之事屡见不鲜。此乃天赐良机。”
耶律浚凝视地图，手指沿着黄河一路向南，最后停在汴梁的位置。
“若能一举攻破汴京……”他声音有些发颤。
萧挞凛却摇头：“殿下，此事急不得。此番联合，首要目标是夺取河北、山西之地，将边界推进至黄河一线。吞并整个宋国，非一朝一夕之功。”
“我明白。”耶律浚深吸一口气，“饭要一口口吃。只要能重启战端，打破七年僵局，便是成功。”
两人又商议了诸多细节：粮草调配、兵力集结、与西夏谈判的底线、如何应对朝中反对声音……直到四更天，萧挞凛才起身告辞。
送走萧挞凛后，耶律浚独自站在院中，仰望星空。
今夜无月，星辰格外明亮。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耶律洪基曾抱着他辨认星宿，说契丹男儿要像天上的鹰星一样，翱翔万里。
“父皇，您老了。”耶律浚轻声自语，“您心中的鹰已经疲倦，可儿子的翅膀才刚刚长成。大辽需要新的天空。”
他握紧拳头，眼中燃起熊熊火焰。
这火焰是野心，是抱负，也是一个民族骨子里流淌的不安分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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