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水转头看她，眼中的温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空洞的迷茫。她看着掌心那片花瓣，轻声道：“前半生，我们为了虚无缥缈的爱情，错过了很多；后半生，为了长生，我们又放弃了太多。亲情、爱情、寻常人的生活...值得吗？”
两人都没有答案。
值得吗？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长生梦，她们错过了太多寻常人的幸福——无崖子死后，童姥将自己关在灵鹫宫石室三十年；李秋水远走西夏，嫁入王室，却从未真心爱过任何人。她们没有寻常女子该有的一切。有的只是日渐增长的功力，和日渐空旷的心。
可若重来一次，她们会做不同的选择吗？
童姥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远到无法回头。长生是唯一的执念，是支撑她走过这漫长岁月的唯一动力。如果没有这个目标，她不知自己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走吧。”童姥转身，不再看那桃花，也不再看李秋水脸上的迷茫，“王屋山还远。”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冽，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柔软从未存在过。
李秋水松开手，花瓣从掌心飘落，混入满地落英中，再也寻不见。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迷茫也渐渐收敛，重新挂上那副慵懒而疏离的面具。
两人继续前行，身形在桃林中穿梭，花瓣如雨般落在她们肩头、发梢，又在下一刻被护体真气震开，纷纷扬扬，像是与她们做最后的告别。
离开桃花谷后，路途变得平缓。两人不再走山路，而是改走官道——虽会遇见行人，但以她们的轻功，常人根本看不清她们的身影，只觉一阵微风拂过。
第七日，她们渡过黄河。浑浊的河水在初春解冻后奔腾东去，气势磅礴。童姥站在渡口的石碑前，看着上面斑驳的“黄河古渡”四字，忽然想起师父曾在此处教她们“上善若水”的道理。
“水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师父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你们要学的，不是争强好胜，而是如水般柔韧，如道般无为。”
可她们终究没学会。她们争了，抢了，斗了百年。
第八日，进入中原腹地。这里的春天更加浓郁，田野里麦苗青青，农人开始春耕，孩童在田埂上追逐嬉戏，炊烟从村庄里袅袅升起，一派人间烟火气。
李秋水在一处茶棚外停步，看着棚内一家三口——粗布衣衫的夫妻，和那个约莫五六岁、正捧着粗瓷碗喝水的孩子。丈夫给妻子夹了一筷子咸菜，妻子嗔怪地拍了他一下，眼中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寻常人的生活。”李秋水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是羡慕还是嘲讽。
童姥也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前行。
她们不是寻常人，也永远回不到寻常人的生活。这条路是她们自己选的，怨不得谁。
第九日午后，远山如黛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王屋山。
童姥停下脚步，望着那片熟悉的群山，百年光阴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扎着双丫髻、穿着粗布道袍的小女孩，跟在仙风道骨的师父身后，怯生生地走进山门；看到了那个在月下苦练剑法、汗水浸透衣衫的少女；看到了那个第一次击败师妹后，既得意又愧疚的师姐。
李秋水也停了下来，她的眼中同样泛起复杂的波澜。
“到了。”童姥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有怀念，有感慨，有近乡情怯的惶恐，也有物是人非的悲凉。
但无论如何，她们回来了。
回到一切的起点。
回到那个决定她们百年命运的源头。
童姥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向前。李秋水紧随其后，两人的身影在春日暖阳下渐渐拉长，最终没入王屋山苍翠的山林之中。
山风拂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也带来时光深处遥远的回响。那些回响里，有少女的笑语，有师父的教诲，有剑器相交的铿锵，也有离别时无声的叹息。
而现在，百年后的归人，将在这里寻找新的答案。
或者，发现更深的谜题。
王屋山位于中原腹地，山势雄伟，云雾缭绕。逍遥派当年的山门便隐藏在这深山之中。
童姥和李秋水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山路前行。百年过去了，山路早已被草木覆盖，若非她们记忆超群，几乎难以辨认。
“师姐，你还记得吗？”李秋水指着一处断崖，“当年我们就是在这里练轻功的。师父说，谁能一口气从崖底跃上崖顶，就算小成。”
童姥点点头：“你第一次尝试时，中途力竭，差点摔下去。是无崖子拉了你一把。”
提到无崖子，两人都沉默了。那个让她们反目成仇的男子，如今早已化作白骨。可当年的爱恨情仇，却如烙印般刻在她们心中。
又行了一段，前方出现一片废墟。残垣断壁间，依稀能看出当年建筑的格局。
“到了。”童姥轻声说。
这里就是逍遥派的山门所在。百年沧桑，曾经的亭台楼阁已化为废墟，只有几根石柱还倔强地立着，诉说着往日的辉煌。
两人在废墟中寻找着。凭着记忆，她们找到了当年逍遥子的书房位置。这里倒塌得最彻底，几乎看不出原貌。
“分开找。”童姥道，“师父的札记应该就在这附近。”
两人运起内力，将倒塌的梁柱、砖石一块块搬开。她们的武功已至化境，这工作对她们来说并不费力，只是需要细心。
一个时辰后，李秋水忽然叫道：“师姐，这里！”
童姥闪身过去，只见李秋水清理出一块石板，石板下有一个暗格。暗格中，整齐地放着十几本札记，虽然纸张泛黄，但保存得相当完好。
两人小心翼翼地将札记取出，拂去灰尘。翻开第一本，逍遥子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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