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影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她依旧执行任务,依旧战斗,但眼中时常会露出茫然和空洞。她开始失眠,有时会半夜惊醒,喊着孩子的名字。我知道她心境不稳,担心她走火入魔,便向上级申请,调她到后勤部门休养一段时间。但她拒绝了,她说她不能停下,停下就会疯掉。”
“后来,我想到了一个办法。”云影抬起眼,看向比比东,“我带她去孤儿院,收养了一个男孩。那孩子当时大约六岁,乖巧伶俐,有一双很清澈的眼睛。傀淮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他,她给他取名‘星尘’,说要倾尽一切将他养大成人。”
“星尘确实很优秀。”云影的眼中闪过一丝怀念,“他虽不是傀淮的孩子,但他的天赋却好像继承了傀淮,他修炼刻苦,性格开朗,年纪轻轻就成了魂宗。傀淮将他视如己出,所有的母爱仿佛都倾注在了这个孩子身上。那段时间,她看起来好了很多,眼中重新有了光。”
“可是……”云影的声音骤然低沉,“星尘成年后不久,便被编入千寻疾冕下直属的‘圣殿骑士团’。十五年前,千寻疾冕下亲自率军覆灭长生教,星尘也在随行之列。那一战……长生教负隅顽抗,动用禁术,星尘为保护同袍,不幸身亡。”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云影闭上眼,喉结滚动了几下,才继续道:“消息传回时,傀淮正在准备星尘二十岁生日的礼物。她听到噩耗,整个人都僵住了,然后疯狂地摇头说‘不可能’,直到看到星尘的遗物和阵亡通知书……她抱着那件沾血的骑士团制服,哭了三天三夜,没有说一句话。”
“从那以后,傀淮的修为就停滞了,再也无法寸进。她本是有望成为封号斗罗,接受千寻疾冕下亲自加冕封号,然而之后她就再没办法突破。而她依旧执行任务,但眼中再也没有了光,就像一具行走的空壳。直到……直到千寻疾冕下身死的消息传来。”
云影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那天,傀淮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等我强行破门而入时,她已经走火入魔,魂力暴走,经脉尽断……最终,没能救回来。”
云影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眸中泛着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让它们落下:“傀淮死后,我申请调离圣城,来到了洛马城。在洛马城调查城中特使命案线索时,我在驿站的仓库里发现了一封星尘未寄出的信——是写给傀淮的。”
“信中说,他在洛马城执行任务时,认识了一个女孩。他们相爱了,女孩怀了他的孩子。星尘在信里写道:‘母亲,我终于明白您当年看着我时眼中的温柔。等我这次任务结束,就带她回去见您。我们要成亲,要让您抱上孙子。’”
云影的双手紧紧握拳,指节发白:“那封信的日期,是他牺牲前一周。他已经寄送到驿站了,但是由于写错了地址被退了回来。”
“所以,”比比东缓缓道,“你之后,便开始寻找那个女孩?”
“是。”云影点头,“我在前段时间终于查到线索。那个女孩名叫芸娘,是本地一个小商贩的女儿。她与星尘相恋时年仅十五岁,星尘牺牲后,她发现自己怀孕,却被家族视为耻辱,赶出家门。她独自一人在外挣扎,孩子最终没能保住,流产了。之后她染上重病,为了活下去,不得已沦为妓女……三年前,病逝于城南的红粉巷。”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但她留下了一个女儿。那个孩子……是她在沦落风尘后,不知道是与那个男人所生。芸娘病逝后,孩子被妓院老鸨收养,取名‘小蝶’,今年刚满六岁。我找到她时,老鸨正准备将她作为‘雏妓’拍卖初夜权。”
云影抬起眼,眼中是压抑不住的痛苦与愤怒:“我看着那个孩子,她的眼睛……居然和傀淮颇为相似。我无法想象,如果傀淮还活着她会多么喜欢和心疼这个孩子。而要是星尘还活着,如果他知道自己心爱之人的血脉沦落至此,会是什么心情……”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重新变得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所以我赎下了她。我给了老鸨足够的金子,换回了她的卖身契,还她自由。可是……她无处可去。一个六岁的女孩,无亲无故,放她出去,只会再次落入虎口。我只能暂时将她安置在我的公宅里,让一名老仆照料。我原本打算,等洛马城局势稳定,便将她送到圣城的孤儿院,或者为她寻一户好人家收养。”
云影站起身,向比比东深深躬身:“属下隐瞒此事,一是不愿傀淮和星尘的往事被外人知晓、评头论足;二是不愿那孩子还未长大,便背负上污名。属下自知此举有违教规,愿接受任何惩处,只求……只求冕下不要将那孩子牵扯进来。”
书房内,烛火静静燃烧。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月光从云缝中漏下,在窗棂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比比东沉默良久,紫眸深深地看着躬身不起的云影。她想起那个总是冷峻如冰、行事雷厉风行的白金主教,原来心中藏着这样一段沉重而温柔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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