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也没想到,这具被棺材钉钉在井壁上、当了百余年镇物的骸骨,生前竟然和我是同行!
它说自己那时候年轻,道行浅,一腔热血还没被世道磨掉。
有一回它路过这个村子,听说村里闹邪祟,便主动找上门去。
胖老头儿哭天抹泪地跟它诉苦,说自家风水出了问题,家里接连死人,求它救命。
它没多想就应下来,帮着重新画了八方神仙图。
又指点着把旱井改成八卦井的规制,满心以为能替这一家子消灾解难。
结果布阵那天,它喝了佣人递过来的茶水,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它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棺材钉钉在了井壁上。
肩胛骨、胯骨、脚踝,一处都没放过,钉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它那时候才明白过来……什么风水失控,什么家破人亡,全是做给它看的。
胖老头儿和那个风水先生合伙做局,骗它入瓮,就是为了把它钉在这儿当镇物,替底下那具成了气候的尸压阵。
不过它说它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被人害了,是临了没控制住自己的脾气。
它借着狮子猫的眼睛看见风水先生把九只大猫活活钉在井口当镇魂冥器的时候,怒急攻心!
一口气没上来,心神大乱,忘了自己的眼睛还跟猫的眼睛连着。
那一股怒火顺着无形的线直接冲进了猫眼里,猫惨叫一声当场瞎了。
从那以后,它就彻底困在这井底了。
底下那具被风水先生用九命养尸法养出来的东西,已经长了白毛出来,马上就要变成魃了。
这东西要是成了魃,那就是顶级的精怪,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它把自己的命跟那东西的命绑在一起,用自己的魂魄当锁,硬生生压了一百三十七年。
但也快压不住了。
师父跟我说过,对付这种级别的邪祟,单靠人力是不行的,必须得请神。
于是便问它:你为什么不请神呢?
它的颌骨张了张,像是在苦笑。
它说它是个野路子出身,没有金印做凭信,人家神仙根本不认它。
我听完这话,心里头忽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它跟我一样是吃这碗饭的,我有师父带着入门,有掌门金印傍身,请神令一出口神仙就给面子。
它什么都没有,却在这口枯井底下硬撑了一百三十七年。
我看着它那副蜷在井壁上的骨头架子,做了一个决定。
我从怀里把掌门金印掏了出来,打算以现任掌门身份,收这位同仁入门。
只要他入了景阳观的门,就是景阳观的人,请神也就合情合理了。
听我说完,那具骸骨愣住了。
它的颌骨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说我这个样子还能请吗?
我说你是白骨,但也是我门下的人。
金印认的是魂魄,不认皮肉。
说完,我就掏出线香,插进它的骸骨间,让他对着这枚金印拜了三拜。
然后我收了香,插在金印前面,也磕了三个头。
最后瞧着线香的香头红亮,不闪不躲,我就知道,祖师爷认下这个人了。
接着我把请神令的口令一字一句地念给它听,让它跟着我念。
咒语念出那一瞬间,整个井底都亮了。
不是手电筒的那种亮,也不是火光的那种亮。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冷的,白惨惨的光。
周围温度骤降,冷的人脖颈发僵,像是有什么大人物要登场了一样。
就在此时,光里走出来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东西比正常人高大。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官袍,头上戴着十二旒的冕旒。
脸是青黑色的,看不清楚五官,只能看见两道浓眉和一双不怒自威的眼睛。
它站在井底,脚不沾地,离地面还有一寸多,四周的空气都冷了下来。
我呼出来的气变成白雾,在它身边绕了一圈就散了。
我回忆着茅山法典里的众神像,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这是楚江王,十殿阎罗里头的第二殿阎罗,掌管地府的大人物。
我和师父念的请神令从没请来过这个级别的神。
而这小道士现在是白骨魂魄的体质,阴气重。
这一请,竟然直接通到了地府深处,把阎王爷给请上来了。
楚江王低头看了一眼那具蜷在井壁上的骸骨,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团长满白毛的黑影。
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沉得能把人的骨头震碎:何事?
那小道士的骸骨已经激动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它哆哆嗦嗦地指着角落里那团黑影,说那东西……那东西要成魃了,它压不住了……
楚江王连看都没多看那行尸一眼。
那东西在它眼里,大概就跟路边的一只蚂蚁差不多。
它只是抬了抬下巴,身后便凭空出现了两个身影——一个牛头,一个马面。
它们手里提着铁链和钢叉,浑身散发着阴司衙门的肃杀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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