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依然没有回应。
但裴晓飞注意到,那对原本微微下垂的尖耳朵,此刻几不可察地向上抬起了一点。
于是,他又轻声补充道:“当然,我必须再次强调,这只是我——一位普通的人类心理咨询师,基于人与人之间本应存在的尊重与信任,对那个‘假设案例’提出的一点个人浅见。”
“我的视角和理解可能非常有限,我的分析框架可能根本不适用于你……不,是那个人所处的真实处境。”
“最后要怎么选择,要采取什么样的行动,要如何面对未来……终究是那个人自己才能做出的决定。”
“没有人能够替他选择,也没有人有资格替他承担那个选择的后果。”
“但至少……我希望那个人能够明白一点——”
裴晓飞注视着那副面具,刻意放缓语速:
“不要在还没有做出选择之前,就先把自己困在俄耳甫斯的悖论里,认为‘无论怎么选都是错’,认定自己注定会失去一切,注定会搞砸所有事情,成为悲剧的制造者。”
“不要让恐惧和自我怀疑,成为阻止他做出真正选择的借口。”
“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他们一个机会。”
“好吗?”
这最后一句,已经不再是对那个“假设案例中的人”说的了。
而是裴晓飞毫无掩饰地,直接对坐在自己面前的渡说的。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久到窗外的风声都显得聒噪,久到裴晓飞几乎以为渡不会给出任何回应,以为自己这番话最终还是没能真正触动对方,甚至以为坐在自己对面的真的只是一具戴着面具的、没有生命的雕塑之时——
渡终于有了动作。
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般,他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将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门。
他就这样安静地注视着那个方向,面具上漆黑的孔洞深不见底,像是能够穿透门板,清晰地看见外界正在发生的、某些与他息息相关的事情。
那个姿势持续了很久。
然后,他又以同样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将视线从门口移了回来,重新落回裴晓飞身上。
如同电影中一帧一帧推进的慢镜头,渡轻轻点了点头。
动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裴晓飞能确定——那确实发生了。
“裴医生说的话,都很有道理。”
渡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打破了这片持续已久的寂静。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褪去了所有戏谑与跳脱,只剩下认真与真诚。
“真的……帮了我很大、很大的忙。”
“谢谢你,裴医生。”
说完这句话,渡抬起手,开始在自己身上摸索起来,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唉呀,可惜呀可惜——”
他的语气突然一转,又恢复了往常那种轻快,带着些许夸张的遗憾和懊恼。
“我身上好像没什么能拿来答谢裴医生、作为咨询费的好东西呢~”
“真是太失礼了~”
裴晓飞闻言,连忙摇了摇头,露出一个真诚而略显疲惫的浅笑:“不用客气,真的不用。”
“能够帮上来访者的忙,这本身就是我作为心理医生的工作职责和价值所在。”
“况且,”他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些许感慨,“今天这场咨询对我来说,也是一次……非常特别的经历。”
渡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摸索的动作突然一顿。
随即,他的指尖在衣服的某处轻轻一勾——
一枚闪着金属光泽的硬币像凭空出现般,稳稳当当地落入了他摊开的掌心。
裴晓飞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那枚硬币,随即便立刻认出了它的来历。
那正是之前渡在沙盘游戏室里讲述“神婆与面具”的故事时,唐晓翼不知抽了什么风,突然随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然后抛进渡手里的那一枚。
当时的场面还挺滑稽的。
裴晓飞正暗自思忖着渡下一秒会不会像之前那样,语气轻快地顺手将这枚硬币“赏”给自己——而自己似乎并没有合适的立场拒绝这样一个存在的好意,贸然推辞或许反而会被认为是不敬——
却注意到渡突然将硬币凑到眼前,好好打量了一番。
然后,他将硬币重新攥回手心,带着一点嫌弃和挑剔的意味,轻轻摇了摇头。
“算了算了——”
渡的语气听起来有些遗憾,又有些无奈。
“这玩意儿被我碰过了,不干净了,就不给裴医生添麻烦啦~”
话音刚落,他再次摊开手掌。
裴晓飞定睛看去,只见渡的掌心空空如也。
方才那枚硬币竟是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硬币消失术,是任何一个入门级魔术师都能够掌握的基础技巧。
尽管理智上知道这是一个很常见、也很经典的魔术手法,但裴晓飞内心深处却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渡刚才那个看似随意的动作,很可能根本就没有用到任何传统意义上的魔术技巧。
就像他能够不摘下面具,不让水杯靠近脸庞,却能以常人无法理解的方式“喝”掉整杯水一样。
那枚硬币,或许真的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他的掌心之中。
某些规则,在这种存在身上似乎根本就不适用。
见裴晓飞陷入了沉默,渡便语气轻快地转移了话题:“那么——”
“作为没能给出实质性答谢礼物的补偿,那我就说点能让裴医生安心睡着觉的事情吧~”
“愿闻其详。”
裴晓飞表面上平静地点了点头。
同时却在心里暗自希望——那件所谓“能让他安心的事”,千万不要再把自己往更深的漩涡里拖,不要再让他知道更多不该知道的秘密。
这短短一天内他的世界观已经被重塑过好几遍了,实在经不起更多的冲击。
作为一个只想过原来那种平静生活的普通人类,他真的已经够累了。
渡似乎察觉到了裴晓飞的忐忑,却没有急着立刻开口说明。
他缓缓抬起手,修长的食指隔空点向另一边那扇敞开的窗户。
然后,渡终于玩味地开口:“刚才,就在我开玩笑说‘我是他爹’那会……”
“裴医生你其实有那么一瞬间,很想直接冲过来,拎起我的后衣领,把我从这扇窗户丢出去……”
“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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