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烟在火山工坊待了三天。
三天里,赫菲斯托斯没有赶她走,也没有跟她说话。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铁,一直打到深夜,中间只停下来喝几口水。她不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他敲打那些烧红的金属。
他打了一把剑,一面盾牌,一套铠甲,还有十几个叫不出名字的小零件。每一件都精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剑身上的纹路像流水,盾牌表面光滑得像镜子,铠甲上的鳞片层层叠叠,每一片都能独立活动。
但他每打完一件,都会盯着看很久,然后扔进角落的废料堆里。
“不好看。”他嘟囔一句,又拿起下一块铁。
苏云烟注意到,那堆废料已经快堆满半个工坊了。
第四天早上,赫菲斯托斯坐在工作台前,对着一块暗银色的金属发呆。
那块金属不大,巴掌大小,表面泛着幽冷的光,和周围那些烧红的铁块完全不同。他已经盯着它看了半个时辰,一动不动。
苏云烟从角落站起来,假装活动筋骨,往他那边走了几步。
“星辰铁。”赫菲斯托斯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天上掉下来的。三千年只捡到这一块。”
苏云烟停下脚步。这是三天来他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
“很漂亮。”她说。
赫菲斯托斯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自嘲:“漂亮有什么用。打不出好东西,就是废铁。”
他拿起锤子,又放下了。
“打什么?”苏云烟问。
“不知道。”他看着那块星辰铁,眼神很空,“太好的材料。打不好就毁了。”
苏云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看着。
又过了很久,赫菲斯托斯叹了口气,把星辰铁锁进工作台下面的暗格里。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熔炉,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苏云烟退回角落,坐下来。
她看着他往熔炉里加炭,动作熟练但笨拙——驼背让他够不到高处的炭堆,每次都要踮起那只完好的脚,身体歪向一边,整个人摇摇晃晃的。
他加完炭,转身去拿铁坯。
就在这时,苏云烟动了。
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不小心”踩到地上散落的铁屑,脚底一滑——
“啊——”
她整个人往前扑倒,手掌拍在地上,铁屑和碎渣扎进皮肉里。尖锐的疼痛从掌心窜上来,她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
赫菲斯托斯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到了她手掌上渗出的血。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很快,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犹豫了。
站在那里,一瘸一拐的左脚微微抬起,又放下,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苏云烟咬着嘴唇,没有叫疼,也没有看他。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脸上的表情是隐忍的、不想麻烦别人的那种克制。
“我没事。”她说,声音轻轻的,“你忙你的。”
赫菲斯托斯站在原地,盯着她的手看了三秒。
然后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抗争。他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拿起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炭灰。但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拿一件易碎品。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伤口。
“别动。”他说。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工作台前,翻出一个木盒。盒子里装着各种药膏和绷带,码得整整齐齐。
他拿着盒子回来,重新蹲下,开始给她清理伤口。
铁屑很小,嵌在肉里,需要用镊子一颗一颗夹出来。他的手很稳——打铁三千年练出来的稳——镊子尖精确地夹住每一颗铁屑,轻轻拔出来。
苏云烟看着他低头的侧脸。
伤疤在那张脸上扭曲着,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巴,左眼被疤痕拉扯得比右眼小了一圈。但那只好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专注。
“疼就说。”他闷声道。
“不疼。”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夹。
“骗人。”他说,“扎这么深,怎么可能不疼。”
苏云烟没接话。
她看着他的手指——那根夹着镊子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即使被炭灰和伤疤覆盖,也能看出这双手曾经的样子。
“你的手真好看。”她说。
赫菲斯托斯的手顿住了。
他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夹铁屑,声音更闷了:“难看。全是茧子和疤。”
“不是。”苏云烟认真地说,“茧子是打铁打的,说明你做了很多好东西。疤是烫伤的吧?也是打铁的时候弄的。这说明你很认真。”
赫菲斯托斯没说话。
他的动作慢了下来,像是在消化她的话。
“而且你的手指很长。”苏云烟继续说,“比例很好。要是洗干净了,应该比大多数人的手都好看。”
赫菲斯托斯停下动作,抬头看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表情——不是自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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