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景淮从梅林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在那块石头前坐了一下午。三年前她坐在那里,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裳,手里拿着一枝梅花。他问她是谁,她说她叫云烟。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现在那块石头还在,人却不认他。
他推着轮椅进偏院的时候,苏云烟正坐在廊下。月光照在她身上,她披着一件外袍,手里捧着手炉,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他停在院门口,看着她。
她也看见他了,但没动。
他推着轮椅进去,停在她面前。
“云烟。”
她没应。
他从轮椅上下来,跪在她面前。
“我来认错。”
她低头看他,眼神平静如水。
“王爷错什么了?”
“错在没有认出你。”他说,“错在对你做的那些事。”
她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能原谅我吗?”
苏云烟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王爷,”她说,“如果我是她,我为什么要认你?”
他愣住了。
“认了你,然后呢?”她一字一句,“继续被你当替身折磨?听你说我比不上一个死人?”
“不是——”他慌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打断他,声音依然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你只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
“只是把我关在柴房饿三天?”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只是让我跪着伺候,然后打翻茶杯烫我?”
他的脸色白了。
“只是每天提醒我是个赝品,让我站在雨里淋一个时辰?”
“我……”
“只是把我关起来,不给饭吃,等着我求你?”
她看着他。
“王爷,你告诉我,你只是什么?”
他跪在那里,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些事。
桩桩件件,都是他亲手做的。
他亲口说的,亲手做的,亲眼看着她承受的。
现在她问他:你只是什么?
他答不出来。
他只能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
没有声音。
但就是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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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烟看着他抖动的肩膀,看了一会儿。
月光很亮,照在他身上,照出他佝偻的背和颤抖的肩。
她忽然开口:
“三年前。”
他的身体僵住了。
“那天你中毒了,你知道吗?”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的黑暗。
“有人在你的酒里下了毒。慢性毒,连服七日,神仙也救不了。那是第五天。”
他愣住了。
“我发现的时候,你已经喝了五天。”她继续说,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没告诉你,只是每天半夜起来,把你的酒换成我带的解毒汤。”
他的眼眶开始发红。
“第六天,我查到下毒的人。是齐王的人,藏在你的亲卫里。我没证据,没法揭发,只能盯着他。”
她顿了顿。
“第七天,他要动手了。不是下毒,是直接刺杀。他带着人埋伏在你回府的路上,等着你经过。”
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没办法通知你,只能穿着你的衣裳,骑你的马,替你走那条路。”
他的眼泪滚下来。
“箭射过来的时候,我替你挡了三箭。最后一箭射穿了我的胸口,我坠下悬崖。”
她笑了一下。
“我以为我死了。”
“可我被人救了。一个采药的老人,把我从山崖下捡回去,治了半年才活过来。”
她看着他。
“活过来之后,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的身体晃了晃。
“失忆。”她说,“那老人说,摔得太重,脑子里有瘀血,可能会忘掉一些事。”
“后来呢?”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后来你怎么想起来的?”
“后来?”她想了想,“后来我被送回丞相府,他们说我是庶女,从小养在庄子上。我信了。然后我被送进王府,当替身。”
她看着他。
“你把我关进柴房那天晚上,我靠在墙上,忽然想起来一些事。”
他的呼吸停住了。
“想起来你第一次见我,在梅林里,你问我叫什么。想起来你教我弹琴,笨得要死,老是弹错。想起来你中毒那天晚上,我给你喂药,你抓着我的手说‘别走’。”
她顿了顿。
“想起来那支箭射过来的时候,我想的是——幸好不是你。”
他跪在那里,眼泪流了一脸。
她看着他。
“姬景淮。”
他抬头。
“你爱过我吗?”
他的嘴唇颤抖着,眼泪滚落。
“爱……我爱你,我从来只爱你……”
她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可是你爱的方式,”她说,“就是把我当替身,折磨了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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