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叫做“二小”的憨厚男人，借着摩托车大灯和尚未完全消失的天光，飞快的扫了苏木几人一眼。
当他的目光掠过苏木沉稳的气度、张建军余怒未消却依旧透着干部气质的面容，以及他们几人质地考究的衣着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
他常年在外修车，接触的人多，一眼就看出这几位的穿着打扮、气质做派，跟县里那些下来视察的领导们几乎一模一样，甚至可能……来头更大。
他不敢多言，更不敢多问，只是憨憨的点了点头，应了声“哎”，便快步走到轿车前。
他先是仔细询问了景元光车子故障前后的具体情况，听了描述，又围着车子转了一圈看了看。
然后便二话不说，打开自己摩托车后座绑着的工具箱，拿出几件趁手的工具，直接蹲下身，开始检查。
他的动作专业迅速，与苏木刚才略显生疏和理论化的检查形成了鲜明对比。
大约十分钟后，刘二小直起身，用满是油污的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憨厚的笑了笑，说道：“好了，应该能打着了。”
“没啥大毛病，就是燃油泵有点堵，供油不畅。”
“另外……”
他顿了顿，从工具箱旁边的小盒子里拿出两枚亮晶晶的螺丝，在苏木几人面前晃了晃，笑容里带着点善意提醒道：“这两颗螺丝，是固定发动机旁边那个小盖板的，可能……”
“可能刚才那位检查的时候不小心碰松了掉出来了，我给拧回去，不碍事。”
徐少涛一直观察着，见状，立刻从自己西装内袋里掏出钱包，数出五张百元钞票。
然后快步走上前，脸上堆着感激的笑容，双手将钱递向刘二小：“太感谢您了，刘师傅！”
“真是多亏您了！”
“这大晚上的，还让您专门跑一趟。一点心意，您务必收下，就当是辛苦费和油钱，实在是不好意思！”
刘二小一看那钱，脸色顿时变了，不是欣喜，而是像被烫到一样，连忙把那双沾满油污的手背到身后，连连后退，头摇得像拨浪鼓。
语气甚至有些着急的说道：“使不得！使不得！”
“大哥，这钱我可不能要！”
“你们是去山上清虚观上香的客人吧？”
“那更不能收了！”
“要是让道爷爷知道我收你们的钱，那我成什么人了？”
“这是在打我自己的脸，也是在打道爷爷的脸，绝对不行！”
他语气坚决，甚至带着点恳求的意味：“车肯定没问题了，几位领导……呃，几位客人，你们赶紧上车试试，趁天还没全黑，路还好走点，赶紧回吧！”
这时，老大爷已经把自己麻袋里的瓶瓶罐罐整理好，重新背在了肩上。
他全程冷着脸，没再看过苏木他们一眼。
等刘二小用车上备着的纸巾粗略擦了擦手，他直接走过去，动作利落地跨坐上摩托车的后座，拍了拍刘二小的肩膀：“二小，走，回家。”
刘二小又朝苏木他们憨厚地笑了笑，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发动摩托车。
老大爷自始至终没再回头，摩托车载着两人，突突的驶向来时的土路，很快便消失在暮色笼罩的村庄方向。
目送摩托车远去，张建军脸上的尴尬之色还未完全消退，他摸了摸鼻子，有些讪讪的，也带着几分自我解嘲的说道：“嘿，你看这老头，脾气也太冲了……我就随口那么一说，开个玩笑嘛，至于发这么大火吗……”
苏木望着摩托车消失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暮色中清虚观所在山峰那模糊的轮廓，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深邃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拍了拍张建军的肩膀，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的说道：“老张，这世上有些人，跟我们平日里接触的大多数人不太一样。”
“我们身处红尘俗世，难免被各种规则、利害、欲望，所谓的七情六欲所牵绊、所支配，看事情也习惯带上一层算计的滤镜。”
“而他们，像山上的老道长，像刚才这位耿直的大爷，甚至像那位憨厚的刘师傅，他们的世界里，有些东西是更纯粹的。”
“恩情就是恩情，善恶就是善恶，喜欢就是喜欢，厌恶就是厌恶，没那么多的弯弯绕绕，也没有我们所谓的性价比考量。”
“他们的愤怒，恰恰是因为他们珍视那份纯粹，不容玷污。”
他顿了顿，看着张建军，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责备，反而温和的说道：“下次我要是再来这清虚观，肯定还得拉上你老张作陪。”
“不过到时候，咱们记得多准备点实实在在的香火钱。”
“不是为求什么，算是……为今天这份不一样的见识，也为那份我们或许已经丢失了的纯粹，表达一点心意吧。”
张建军听着苏木的话，脸上的讪笑渐渐收敛，他认真的点了点头。
经过刚才那一番冲突，他心头那点因为被驳了面子而产生的不快和尴尬，此刻奇异地消散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反思，有触动，也有对山上那位自己认为贪婪的老道长生出了真实的崇敬。
至于报复那位出言不逊的老大爷？
这个念头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此刻心里虽然嘴上不说，但确实对那位老道长，起了深深的敬佩之心。
今天这趟意外的抛锚和冲突，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一些他平时未曾留意的东西。
此时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墨蓝色的天幕上稀稀拉拉地嵌着几颗寒星，不见月光。
蜿蜒的乡间小路像一条模糊的灰带子，隐没在愈发浓重的夜色与两侧黑黢黢的山影里。
车内，四人稳坐在车里，景元光握紧方向盘，打开车灯，两道昏黄的光柱撕开前方的黑暗。
他开得格外小心翼翼，车轮压过碎石和坑洼时发出轻微的颠簸声，生怕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上再出什么岔子。
苏木则靠在后座柔软的真皮座椅里，略微疲惫的揉了揉眉心，随后从西装内袋中掏出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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