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观察着邓世泽的脸色，声音越说越低。
“那边有韩总跟几位副总陪着，我就不过去了。”
邓世泽摆了摆手，语气中的不耐烦更加明显。
他现在哪里还有心思去陪苏木吃饭？
每一分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无比珍贵。
“那……您想吃点什么？”
“我让小食堂单独给您做，给您送到办公室来？”
小孙依旧尽职的询问道，声音压得更低。
“我什么也不想吃！”
“没胃口！”
“你先出去吧！”
邓世泽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火气，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
但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强行将后面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烦躁的挥了挥手。
小孙吓得脖子一缩，不敢再多问，但他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快步走到茶台前，动作麻利的将邓世泽面前那杯冷掉的残茶倒掉。
又熟练的重新烫杯、取茶、冲泡，很快沏好了一壶热气腾腾的新茶，稳稳的放在了邓世泽触手可及的茶台上。
“邓总，新泡的茶，您……您润润喉。”
小孙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心。
看着小孙这一系列细致入微的举动，邓世泽怔了一下，一股复杂的暖意悄然涌上心头，冲淡了些许冰冷和焦虑。
他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一年多的年轻人，忽然开口，声音缓和了许多：“小孙。”
“你跟了我多久了？”
小孙似乎没料到邓世泽会突然问这个，但他没有任何思索，立刻回答道：“邓总，我跟了您一年三个月零七天了。”
他连零头都记得清清楚楚。
邓世泽脸上露出一丝恍惚的笑意，仿佛陷入了回忆：“我记得，去年你刚大学毕业，进了咱们三峰，当时一起招进来的有十几个大学生，面试的时候，我一眼就相中你了。”
“觉得你这孩子，机灵，踏实，眼里有活。”
小孙脸上立刻露出了感激和荣幸的笑容，连忙说道：“您是我的贵人，邓总。跟着您这一年多，我学会了很多东西。”
“真的，比我前面二十多年在学校、在家里学到的所有东西加起来都多！”
“我……我一直很感激您。”
邓世泽看着小孙那张还带着些许学生气、略显稚嫩却充满真诚的脸庞，心中犹豫挣扎起来。
他沉默了几秒钟，眼神复杂的变幻着，最终，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用一种尽量温和的语气说道：“小孙啊，等会儿……我跟人力资源部的朱部长打个招呼，你下午就去安监部报到吧。”
“那边正好缺个年轻骨干。”
小孙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惊愕和不知所措。
他心中一慌，仿佛听到了什么可怕的消息，结结巴巴的问道：“邓……邓总，是……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您告诉我，我一定改！”
“我……我不想离开您身边！”
他的声音里带着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邓世泽看着小孙惊慌失措、如同被抛弃的表情，心中也是一软。
但他知道，必须这么做。
他努力维持着语气的温和，解释道：“你别多想，不是你做得不好。”
“恰恰是因为你做得很好，我觉得你是可造之材。”
“年轻人，不能总待在领导身边伺候人。”
“还是得到下面具体的业务部门去多转转，多历练，接触实际工作，这样才能有更全面的发展，将来才能担得起更重的担子。”
“你还这么年轻，难道就想着一辈子都围着我转，干些端茶倒水、安排行程的活儿吗？”
小孙用力的摇着头，眼神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执拗：“邓总，我不在乎！”
“我愿意！”
“我愿意跟在您身边一辈子！我觉得能跟着您学习，就是最大的锻炼和福分！”
看着小孙那清澈而坚定的眼神，邓世泽一阵恍惚。
这眼神，何其熟悉……
当初自己站在石光远市长面前，慷慨陈词，描绘三峰美好蓝图。
信誓旦旦的保证一定能带领企业走出困境时，自己的眼神，恐怕也是如此的“坚定”和“真诚”吧？
他清晰的记得，当时石市长听了他的汇报和保证后，脸上露出了欣慰和信任的笑容。
甚至还亲切的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的说：“世泽同志，三峰的工人们不容易啊，每天风吹日晒，爬高爬低，挣的都是辛苦钱。”
“我把三峰交到你手上，就是希望你能真正带着他们，过上好日子，让他们的付出有回报，生活有保障！”
那殷切的嘱托，那信任的目光，言犹在耳，清晰得如同昨日。
可是……可是……
邓世泽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可是事情，怎么就一步一步的，变成了现在这副无法收拾的模样了呢？
是从第一次默许下面虚报工时开始的？
还是从第一次默许亲戚挂名吃空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开始的？
亦或是从第一次战战兢兢的收下那份“心意”，然后发现一切都如此“顺利”开始的？
他已经记不清那个确切的起点了，只知道一旦踏出了第一步，就如同陷入了泥沼，再也无法回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越陷越深，直到被彻底吞噬。
他甩开这些令人痛苦的回忆，重新聚焦到眼前的小孙身上，语气变得更加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小孙，听话。”
“去安监部，是好事。”
“那里能接触到安全生产的核心业务，对你未来的发展很重要。”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看似充满希望的承诺。
“你先去好好干，积累经验。”
“有机会……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想办法，再把你调回我身边。”
小孙不是傻子，相反，他很聪明。
今天发生的一件件事情，苏主席的到来，会议室里隐约传来的激烈争吵，邓总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此刻这突如其来的安排……
所有这些迹象都指向一个结论：邓总恐怕是遇到了大麻烦，那个苏主席就是冲着他来的！
邓总现在这么做，哪里是什么培养锻炼？
分明是想把他这个身边人调离风暴中心，是在用一种隐晦的方式保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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