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萍不知何时已经冲出了院子，正跌跌撞撞地朝他跑来。
她隆起的腹部让她奔跑的姿态显得有些笨拙，她的脸上满是泪水与惊慌，眼中只有那个吐血倒地的丈夫。
全然忘记了外面站着的是什么人，也忘记了自己只是一个不通武道的普通农妇。
“你不要过来！”方三限厉声喝道，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牵动了伤势，又是一口血涌上喉头。
阿萍没有停下。
她跑到他身边，跪倒在地，双手颤抖地扶住他的手臂，眼泪簌簌地落在他的衣襟上：“你受伤了……你流了好多血……”
方三限看着她满是泪水的脸，看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想要推开她的手怎么也用不上力。
他闭上眼，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星刻站在不远处，指尖的星芒缓缓散去，他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继续动手。
就连土曜星君，也只是负手而立，没有出声阻止。
两人都看出了那个女人的状态，她只是一个凡人，而且身怀六甲。
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孕妇，即便是天宫，也不屑于做这种事。
更何况，他们的目标是方三限手中的东西，不是这个女人。
至于要灭无相宗满门，完全是为了震慑。
良久后，方三限再度睁开眼。他看向身旁的阿萍，声音沙哑：“你走。”
阿萍跪坐在他身边，双手紧紧攥着他的手臂，指节泛白。
她用力摇了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干燥的泥土上：“我不走。要死一起死。”
方三限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第一次遇见阿萍的那个黄昏。
那时他刚从天宫的追杀中逃脱，浑身是伤，倒在村外的溪边，意识模糊。
是她发现了他，一个人独居在村头的女人，冒着被牵连的风险，把他拖回家里，替他清洗伤口、敷药、熬粥。
他醒来后，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说：“你伤得很重，先养好身子再说。”
那时候他便知道，这个善良的女人，大概猜到了他是被仇家追杀的人。
可她还是没有赶他走。
后来的日子里，他为了隐藏身份，也为了报答她的救命之恩，留在了这个村子里。
他帮她劈柴、挑水、修屋顶，像一个普通的农家汉子那样生活。
渐渐地，村里的人开始说闲话，说她家里住了个男人，不清不楚的。
她不在乎，他也不能让她平白受人指指点点。
于是在一个寻常的傍晚，他对她说：“要不，我们成亲吧。”
她答应了。
他知道，那里面有多少是出于感激，有多少是出于责任，又有多少是出于孤独与对安稳的渴望。
他以为她不知道。
可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阿萍没有松开他的手臂，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你每次夜里做噩梦，都在喊什么‘师父’、‘宗门’、‘报仇’……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可我就在你身边，
怎么会看不见你的痛苦？”
方三限浑身一震，怔怔地看着她。
“我知道你跟我成亲，是感激我救了你，是想给我一个名分，是想过普通人的日子。”阿萍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淌，声音却越来越清晰，“你对我很好，很客气，什么事都迁就我……
可那不是爱，三限。
你心里装着的，是仇恨，是死去的人，是那些我永远无法触及的过往。”
“你想独自承受这一切。”
她用力握住他的手，将那只沾着血迹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可我们是夫妻啊。
你遇到什么事，可以跟我说的。
我们可以一起面对，一起承受的。
我不是你的累赘，我是你的妻子。”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泪水滴落在衣襟上，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我只是……苦了这孩子。
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世间的太阳，就要跟着我们一起……”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泪如雨下。
方三限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被泪水打湿的、平凡的、却在此刻无比坚韧的面容。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欠得最多的，是眼前这个人。
方三限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用力回握住她的手，仿佛要将她的手永远握在掌心。
星刻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再次开口：
“方三限，只要你交出那东西，本真君可以做主，放过你的妻子。”
他没有提方三限本人的性命，因为他知道，即便他说了，方三限也不会信。
灭门之仇在前，任何承诺都显得苍白。
土曜星君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他之前已经大发慈悲给过一次机会了，现在可以再给一次，但条件已经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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