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昳这日回来得晚，到家时已是二更时分。
进了卧房，见梨月正坐在银灯下看书，他淡然问了一句：“怎么还不睡？”
“等你呢。”梨月放下书，起身走近他，“我有话和你说。”
赤昳微觉惊讶，她好像从来没这般平静严肃地和自己说过话。
“想说什么？”他解下自己的玉腰带，挂在衣桁上，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又去脱外袍。
梨月抿了抿唇，低垂着目光，声音有点轻：“我们有孩子了。”
赤昳的外袍刚脱到一半，手上立时顿住了，似是没太听清，又似害怕听错：“你说什么？”
梨月鼓起勇气，抬眸直视着他的双眼：“我说我有身孕了，快两个月了。”
赤昳怔了怔，转而继续脱去外袍，转身，缓缓搭在衣桁上，顿住脚步，半晌没动。
梨月提着一颗心紧紧盯着他的背影，暗暗自问：他这是何意？是喜还是不喜？
好歹也说句话啊，只管不言不语地背对着自己算怎么回事？
蓦然间，她的脸色黯了下去：想必是心里不喜吧？
记得上次误以为自己有孕时，他就有些不高兴，后来听见自己没怀上，他还松了口气呢。
想到此处，她语气淡淡道：“母亲已经知道了，说等你回来就告诉你。
“我知道……你不一定欢喜这个孩子，就是告诉你一声而已，你若不高兴，只当没听见吧。”
而后，走去一旁宽衣上榻。
赤昳猛地转过身来，迈步走到床榻前，睨着她冷哼一声：“你知道？你知道什么？我心里欢喜不欢喜，你怎知道？”
梨月刚上了榻盖好被子，听见他语气里似有怒意，身子不由往被窝里缩了缩。
赤昳见状，方才觉察到自己说得重了，平了平心里莫名上涌的怒气，脱了鞋袜，钻进被子里，在梨月身侧躺下，口吻软了几分：“我刚才只是有点意想不到，一时没反应过来。”
梨月心下微微舒了一口气：原来如此。
那么，他是否有一点开心呢？
她很想问问，但犹豫了半天，也没有问出口。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赤昳开了口：“你要跟我说的就这一件事？”
大冷夜里等着自己回来，就说这么两句话？明早说不也一样?
“还有……”梨月强忍着心里的酸涩，低声道，“我有了身子，以后不方便服侍你了，我房里董蕴、瑞香和甘兰她们三个都有些姿色，你若觉得看得上眼，就让她们侍寝吧。
“如果都看不上，那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再让人去挑。府里的丫环若没有合适的，便让管家托人去外面……”
“我喜欢天上的仙女你能给我找来吗？”赤昳冷声喝问，寒意逼人。
梨月双肩抖了一抖，下巴缩进被窝里，闷声闷气道：“我没那个本事。”
“没那本事还想着揽这活儿？想让我知道你有多贤惠？”赤昳轻声哼笑，像是在讥讽梨月，又像是嘲讽自己，“不想伺候我就直说，何必找什么借口？
“我只听过别人家的正室夫人都恨不得千方百计把丈夫拴在身边，防着丈夫偷丫环，养外室。你倒好，巴不得早些把自己夫君推到别的女人怀里去，真真是古今第一贤妻，赶明儿我是不是该上疏给你请个封诰？”
“我、我不是……我……”梨月鼻头一酸，喉咙里瞬间哽咽难言：自己哪里是要博什么贤惠之名？
不过是因为知道他的心不在自己这里，人定然也是拴不住的。
与其等日后从别人口中听说他要纳妾收房，不如自己先与他说开了好，至少收的什么人自己心里有数。
设若他对自己也有几分情，自己怎会开这个口？
“不是什么？”赤昳侧过身挨近她，随身带过来一股凉风，话语也透着凉意。
梨月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是不想伺候你，我想，可是我还有八个月才临盆，以后还得坐月子，休养，至少一年不能和你……
“我、我也是替你着想。”
“呵……”赤昳嗤笑，“那我是不是还得好好感谢你？”
梨月正欲摇头，唇上忽地落下来一个清凉的吻，双唇立时便被两片柔软的薄唇牢牢封住。
这一吻并不甜美，反而夹杂了些许愠怒，她隐隐感觉自己触怒了面前的男人。
记得那次在辋山下的客店里自己也惹恼了他，可那时他也不如此刻这般愤怒，愤怒却又压抑着，似乎是怕伤到自己。
少刻，她清晰地感觉到了赤昳身上的变化，急忙摇头制止：“唔……不可以，不可以……还有孩子呢！”
赤昳蓦地停住了，松开她的唇，回身平躺下。
罗帷间一片宁谧，能听见的唯有一阵阵低沉的呼吸。
梨月侧过头瞄了瞄身边的男人，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你看，这才刚开始呢，你以后都要这样么？”
赤昳脸色很黑，也很尴尬。幸好夜里黑，她什么也看不见。
梨月见他不则声，不由有点气恼，心里的话便冲口而出：“你若不想让我帮你找，那你也不许出去眠花宿柳找外面不清不白的莺莺燕燕，不然，你以后都别想进我房里来。”
赤昳面色微顿，转瞬无声莞尔一笑。
“你听没听到？”梨月在黑暗里瞪着他。
“听到了，睡吧。”赤昳语气低柔，锦被下的手慢慢摸索到梨月身侧，握住了她的纤纤五指。
几日后，旧岁除新年至，又到了正月里走亲访友的时节。
初五这日，暖阳明媚和煦，梨月照旧和花影一起来荀府拜望荀太夫人，只不过与去年不同的是今年赤昳也跟随着一道来了。
虞蒙和梨月携着手在园中漫步闲话。
“蒙蒙，还没告诉你呢，我这里有消息了。”梨月摸着自己小腹道，“前些日子我自己给自己把了脉，到现在有两个多月了。还没到三个月，没有对外说。
“今日顺便想让你帮忙看看是否需要开些药来安胎。”
虞蒙听罢满目惊喜：“这么巧？我和你一样，也两个多月了。”
“真的？”梨月欣喜道，“那以后我们两人的孩子正好一样大了？等过几个月，你帮忙看看是男是女，若是一男一女，我们便皆为亲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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