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感觉到那些声音在她的意识里慢慢地扩散开来,就像一滴墨水滴进一杯清水般的,从中心向四周缓慢晕开的、带着某种无法抗拒的温柔的渗透。
她的头痛在那些声音的包围下一点一点地减轻了,
她的呼吸平稳了。
她的心跳平稳了。
她身体里那些刚才还在翻江倒海的、像是有无数条蛇在血管里钻来钻去的感觉,在史迪奇那奇怪的、不成调的小曲中,慢慢地、像被驯服了一样地安静了下来。
海拉睁开眼睛,看着蹲在她枕头旁边的那只蓝色小外星生物。
史迪奇正歪着头看着她,那双黑色的大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那不是宠物的忠诚,不是动物的本能,而是一种更接近于人类的、有意识的、主动的关心。
史迪奇见海拉睁开了眼睛,停止了哼唱,伸出粉色的小舌头在她的额头上舔了一下,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它标志性的、又大又傻的笑容。
“拔递堵,好点?”
海拉看着这两个小家伙——站在她身后、小手还在她太阳穴上轻轻揉着的戴安娜,和蹲在她枕边、蓝色小爪子还搭在她额头上的史迪奇。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漏进来,照在这一大两小的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像一幅安静的、温柔的、让人想要永远珍藏的画。
海拉的嘴角终于真正地上扬了。
此时的她感到无比的骄傲与感动。
“妈妈没事了。”
海拉的声音还带着刚才那场疼痛留下的沙哑。她伸出手,将戴安娜从身后拉到面前,用拇指轻轻地擦去女儿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珠,然后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戴安娜你先睡觉吧,”
海拉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一只容易受惊的小猫,
“妈妈出去打个电话。”
戴安娜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紫色的眼睛在黑暗中认真地、仔细地审视着海拉的脸,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没事了,还是在假装没事。
她看了很久,久到海拉都快要心虚了,然后她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像一个小大人一样,说了句:
“那你快点回来,不要在外面待太久,外面冷。”
海拉差点笑出声来。
这句话是她平时对戴安娜说的,现在被女儿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那种角色互换的微妙感觉让她觉得既好笑又心酸。
她的女儿在长大,在以她无法忽视的速度长大,在她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就已经长大了。
海拉把戴安娜重新塞回被子里,替她盖好被子,又把史迪奇从枕头上拿起来,塞进戴安娜的怀里。
史迪奇在被子里扭动了几下,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就发出了那种熟悉的、小猫咪打呼噜一样的咕噜声。
戴安娜也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而均匀,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像两把小扇子。
海拉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睡颜,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赤着脚走到阳台上。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这个城市夜晚特有的气息——汽车尾气、热狗摊的油烟、中央公园的草木香,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千万个沉睡的生命共同散发出来的、温暖而嘈杂的气息。
海拉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口气,让那种属于人间的、属于凡尘的、属于她女儿所生活的这个世界的气息填满她的肺部。
她的表情在月光下一点一点地变了。
那种在女儿面前刻意维持的温柔和从容正在从她脸上褪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
露出来的是一个更复杂的、更沉重的、更真实的海拉——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微微抿着,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古老的、沉重的光芒。
她知道那些信号意味着什么。
那些刺痛,那些寒意,那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无法用任何医学常识解释的不适——那些都不是身体的毛病,那些是警告。
是那个遥远的、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去的地方,通过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媒介,向她发出的信号。
那个老家伙快不行了。
奥丁——众神之父——阿斯加德的国王——九界的守护者——她海拉的父亲。
她的父亲快要死了。
海拉靠着阳台的栏杆,仰头看着天上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角那几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纹路,照出她嘴角那道被岁月和生活一起雕刻出来的、微微上扬的弧度。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刚刚接收到“父亲快要死了”这个消息的人。
可她的心里不平静。
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处理好的情绪,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埋葬掉的过去,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平静面对的记忆——在这一刻全部从那个被她锁死的盒子里涌了出来,像一群被关了太久的鸟,争先恐后地冲向天空,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她的胸腔里回荡,震得她几乎站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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