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沐抬起头：“既然您都知道，为什么一直没动手？”
陈宏远苦笑：“你以为我不想动手？我在东阳干了这么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走到哪里，都能碰到熟人、老部下、老同事。这张网里的人，有我的学生，有我的同乡，有跟了我十几年的老部下。”
“我要是动他们，别人会怎么看我？说我过河拆桥，说我卸磨杀驴，说我陈宏远为了自己的政绩，把老兄弟们都卖了，这对全省的干部队伍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他的声音有些激动，但很快压下去，叹了口气：“更重要的是，我没有实锤。这些人做事很小心，每一笔钱都走的是正规程序，明面上挑不出毛病。我查了两年，能查到的只有这些表面的东西。真正要挖出来，需要有人从外面冲进来，砸开这个口子。”
他看着李东沐：“你就是那个从外面冲进来的人。”
李东沐迎着他的目光，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几分：“陈书记，我查周明的时候，钱建民来找过我，说我会后悔的。”
“他当然会这么说。”陈宏远冷笑一声。
“周明是他外甥，马建国是他一手提拔的，孙德明和他儿女亲家。这一条线上的人，都是他的根基。你动周明，就等于动他的根基。他不跟你拼命才怪。”
“那接下来怎么办？”李东沐问。
陈宏远沉吟片刻：“周明开口了，这是好事。但光靠周明一个人的口供，扳不倒马建国。马建国这个人，比周明难对付十倍。他在东阳干了二十多年，关系网比谁都深，做事也比周明小心。周明那些把戏，在他看来都是小儿科。”
他拿起那份名单，指着马建国的名字：“这个人，才是你要啃的硬骨头。”
李东沐看着那个名字，脑海里浮现出马建国的样子——五十出头，圆脸，总是笑眯眯的，见谁都客客气气。他在三南时就听过马建国的名声，东阳官场的老好人，谁家有困难都找他帮忙，人缘极好。
“马建国这个人，表面上是个老好人，实际上心狠手辣。”陈宏远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
“你知道东阳经济技术开发区那块地，当初是怎么拿下来的吗？那本来是高新区的地盘，规划好了要做产业园区。马建国硬是说服了当时的市领导，把地划给了经开区。高新区从此一蹶不振，经开区却成了他的钱袋子。”
李东沐皱眉：“那块地的审批手续呢？”
“手续齐全，程序合法。但你知道那之前发生了什么吗？分管城规的副市长突然调走了，接替他的人，是马建国某个远房亲戚。新来的副市长上任第三天，就签字同意了地块划转方案。整个过程，干净利落，看不出任何破绽。”
李东沐沉默了几秒：“那个人现在在哪？”
“去年退休了，在家养花。”陈宏远说，“你去问他，他什么都不会说。就算说了，也是‘正常履职’、‘集体决策’、‘程序合规’。你能拿他怎么办？”
李东沐忽然意识到，陈宏远说的“硬骨头”，远比他想象的要硬。这不是简单的贪污腐败问题，而是一整套完整的利益运作机制——表面上一切合法合规，实际上每一步都有人精心设计。
“那马建国的弱点是什么？”李东沐问道。
陈宏远想了想：“他有个儿子，叫马骁，在国外留学。前年回来过一趟，开了一辆限量版保时捷。马建国两口子都是公务员，一年的工资加起来不到五十万。那辆车，光关税就不止这个数。”
李东沐眼睛一亮：“那辆车现在在哪？”
“被马骁开回去了。“但我让人查过，那辆车是挂在一家离岸公司名下的。和你们查到的盛达国际，用的是同一家注册代理。”
李东沐心里一沉。又是离岸公司，又是同样的操作手法。这条线，越来越长了。
“陈书记，您的意思是，从马骁这条线往下查？”
“不是往下查，是往上引。”
“马建国这个人，对儿子宠得很。你要是动他儿子，他一定会跳出来。只要他跳出来，就会露出破绽。”
李东沐明白了：“您是想让我把矛头指向马骁？”
“不是指向，是轻轻碰一下。马骁在国外，你碰不到他，但你可以碰那辆车。那辆车是通过东阳一家进口车经销商买的，那家经销商的法人代表，是马建国的外甥。”
李东沐心里飞快地转着。这是一条新线索——马建国的外甥，进口车经销商，离岸公司。如果能从这条线上撕开一个口子，也许就能找到马建国的直接证据。
“那家经销商叫什么名字？”
“东信国际贸易有限公司。”
“法人代表叫孙浩，马建国妹妹的儿子。这个人比周明好对付得多，脑子不太灵光，嘴巴也不严。你要是从他那下手，他扛不住三天。”
李东沐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但他还有一个问题：“陈书记，您今天跟我说这些，不怕我转头告诉钱建民？”
陈宏远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要是那种人，上级就不会把你派来了。”
从老房子出来，已经是深夜十一点。李东沐站在楼下，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老街很安静，路灯昏黄，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掏出手机，给刘建国发了条短信：“明天上午，查一下东信国际贸易有限公司，重点是进口车辆的报关记录和资金流水。注意保密。”
发完短信，他正要上车，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显示归属地是东阳本地。
他犹豫了一秒，接起来。
“李省长，是我，孙立军。”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促，带着明显的紧张。
“您方便说话吗？”
李东沐看了眼周围，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你说。”
“我刚得到一个消息，马建国那边已经知道周明开口了。”孙立军压低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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