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三比零,赢了啊?)
八月的燕京,像一锅熬到中途的绿豆汤,黏稠、滞重,却隐隐透着将沸未沸的闷响。
天是灰白底子上反复漂洗过的蓝,薄得透光,云絮瘫软着,被骄阳烘焙出毛糙的边儿。柏油路面蒸腾起氤氲的、抖动的蜃气,吸足了前一日雷阵雨的余沥,不情不愿地吐出最后一点潮腥。
槐荫浓得发黑,蝉声织成一张绵密嘶哑的网,兜头罩下,将胡同里摇扇趿鞋的市声、二环上焦躁断续的鸣笛,统统腌渍成午睡初醒时那种昏沉的背景音。
风过时,带来一丝儿若有若无的,混杂着隔夜西瓜皮和茉莉花茶渣的复杂气味。
街角报摊,《燕京晚报》头版右下角,“距2008年8月8日还有×××天”的红字日日瘦身,像一根看不见的鞭梢,悬在城市的脊梁上,催促着脚手架日夜疯长,却也反衬出某些角落,譬如马厂胡同的小院,一种近乎“顽抗”的悠缓。
李乐的日子,便在这集体的加速度与个人的“倒车”之间,找到了一种奇异的平衡。
帖子该送的都送到了,该知会的也都知会了,整个人便像拧慢了发条的钟摆,忽然悠荡起来。
每日功课无非是清早开车送大小姐到国贸,傍晚再去接。领着俩娃去幼儿园的体验班,音乐、绘画、幼儿体适能,成了专职“陪玩”与“护送”,外带兼职“人形挂件”和“移动零食补给站”。
剩下的时间,大半耗在了曾老师眼皮子底下。陪着老太太在清晨或傍晚,沿着后海边上遛遛弯,接受一下“思想战略上的指导以及再教育”。
几个生意上的事儿,电话、邮件往来,听汇报,做决断,偶尔敲打两句,体现一下存在感,便足以维系他作为“幕后黑手”那点形而上的重要性,倒比亲力亲为时更显得高深莫测。
至于婚礼的一应琐碎,有总设计曾老师一手抓总,运筹帷幄,指挥若定,用不着,也似乎不打算让他多掺和。
李乐乐得清闲,除了窝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把上半年在伦敦积攒的课业、笔记、零零碎碎的思考整理成文,剩下那点心思,就全扑在了“琢磨怎么吃”上。
书房与厨房,成了他两点一线的主战场。
菜市场里混得脸熟,时令瓜果、生猛海鲜、南北干货,在他眼里都成了等待排列组合的字符。今天折腾一盅费火候的佛跳墙,明儿可能就只是一碗讲究时鲜的鸡头米糖水,后天或许又对着新得的宣威火腿琢磨切片厚薄。两个娃成了阿爸屁股后面坚定的支持者和试吃员。
用曾老师的话说,他是“出了书房进厨房,一身烟火气,满脑子歪主意”。
就如这天晌午,便拎着个多层保温饭盒,晃荡进了三松燕京分公司所在楼层。
盒里是他鼓捣了一上午的成果。一碟葱烧辽参,火候掐得极准,葱香浓郁,海参软糯弹牙;一盅加了竹荪、火腿薄片炖足钟点的清鸡汤,澄澈见底,鲜味醇厚;还有一小碗晶莹的虾籽葱油拌面,用的是自熬的葱油,虾籽是托张昭从姑苏捎来的,趁热拌开,香气能勾出馋虫。
天热,大小姐胃口也差,小李厨子便变着法子弄点清淡又滋养的,算是“定点投喂”。
一进去,那股子属于写字楼特有的、混合了地毯、打印机油墨和咖啡因的干燥气味扑面而来。冷气足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人人步履匆匆,神色里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李先生。”
拐过走廊,走进那个带着套间的办公室,刚从里间大小姐那屋出来的助理珉贞,瞧见穿着一身印着定春头像的圆领衫,沙滩裤,空军一号,左手拎着饭盒,右手手背上似乎还印着没擦洗干净的孩子涂鸦印子的李乐,忙招呼道。
“诶,怎么样,今天上午有按时吃药么?”李乐指了指屋里。
李富贞这两天有些感冒,李乐不放心,这人一忙起来就忘了,便特意嘱咐珉贞盯着。
“是,吃过了,盯着吃的。”
“哦,那就行。现在干什么呢?”
“正在和手机业务那块儿,负责推广的部门经理谈话。”
“哦,那我等等。你忙你的。”李乐把饭盒放到珉贞的办公桌上,拉了把椅子在桌旁坐了。
“您是喝饮料还是水?”珉贞问道。
“饮....算了,最近正在减脂,来杯水就成。”
接过珉贞递来的矿泉水,李乐拧开盖儿喝了口,就听到里屋传来的一声质问。
“咋了,又杀人了?”李乐指了指,问桌后的珉贞。
“呃.....”珉贞笑了笑,忙低头看电脑。
李乐嘿嘿着,透过门缝,瞧见一个约莫三十五六岁的男人的背影,穿着件却腋下已被汗水微洇的浅蓝衬衫,手里捏着个文件夹,指节用力得有些泛青。
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擦得锃亮的皮鞋尖上,那姿态,与其说是恭敬,不如说是一种被无形压力钉在原地的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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