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说着,自己先笑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都是水磨功夫。辛苦你了,文哥。”
阿文摇摇头,“分内事。你在前头领路,总得有人在后头,帮着看看脚下,清一清那些绊子。”
“冲?”李乐自嘲地笑笑,“我现在啊,更像是个躲在幕布后头,一边打哈欠,一边竖着耳朵听台上动静的看客。”
“不过,看客有看客的讲究。听得真,看得准,关键时候,才知道是该鼓掌,还是该喊停,或者……该悄悄把幕布绳子检查一遍。”
李乐看着窗外被高楼切割成块的蓝天,嘀咕道,“这人,如果管一摊事儿,时间长了,容易两样毛病,一样是耳朵里只能听到自己想听的声音,下面人报喜不报忧,慢慢就真以为天下太平、自己英明神武了。”
“还有一样,是离地面太远,看事情隔着层层汇报,雾里看花,下面真正的难处、怨气,传不到他耳朵里。等传到的时候,往往已经捂不住了。”
“不求事事洞明,但求别被人当傻子糊弄,也别让自己成了瞎子聋子。”
阿文默默听着,心里有些感慨。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老板,平日里看着懒散,万事不挂心的模样,可真正触及到这些掌控局面的核心关窍时,那份冷静、通透甚至有些冷酷的算计,便显露无遗。
他不搞雷霆万钧的垂直控制,不依赖冰冷严苛的层层汇报,反而像一位老练的园丁,耐心地在庞大体系的土壤下,布设极其细微、彼此勾连的“感知根须”。
不求掌控每一片叶子的朝向,只求土壤下任何异常的板结、虫噬或腐坏,都能被这些看似柔弱无力的根须最早捕捉到那一丝震颤。
用这种方式,无声地编织着一张覆盖庞大的信息之网。这并非构建另一个权力中枢,而是赋予这个日益庞大的有机体一种宝贵的“本体感觉”。
这张网不取代阳光下的治理,却能在阴影滋生时提前预警;不破坏既有的权威结构,却能让身处高位者,始终保持一丝对真实的敬畏与谦卑。
这不是权术,或者不全是。这是一种更深邃的驾驭之道,是对“管理”本质的某种超越性的理解,基于对人性的洞察,对组织运行规律的把握。
最高明的掌控,或许恰恰在于懂得如何“不直接掌控”,最有效的权力,往往寓于对信息源头的隐秘编织与对复杂人性的深刻顺应之中。这看似极致的“放”,背后是算计到了极致的“收”。
正琢磨着,忽然听到,“诶,文哥,你说,这么搞,算不算……挺不是玩意儿的。”
阿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想了想,很认真地回道,“看目的。如果是为了弄权,为了抓人把柄,为了搞内部斗争,那是腹黑,是阴诡。但如果是为了让公司少走弯路,少埋隐患,让干活的老实人不吃亏,让蛀虫没地方藏……我觉得,这顶多算是……有点心眼。”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是不害人的心眼。”
李乐看着阿文一本正经解释的样子,忽然“噗嗤”笑出声来,越笑越厉害,肩膀直抖。
“有点心眼……哈哈,文哥,你这话说得……可真他娘的有水平!”
“对对对,就是有点心眼!当老板的,没点‘听诊’的心眼,光等着下面报喜不报忧,那不就是睁眼瞎么?早晚得让人糊弄到沟里去。”
笑够了,整个人又瘫回沙发里,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两个男人,一个看似惫懒地靠在沙发里,一个沉稳地坐在对面,聊的却是如何构建一张无形而致密的网,去打捞那些沉在繁华水面之下的、真实的波纹与潜流。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腹黑”吧。李乐心里嘀咕了一句,不过,比起被人蒙在鼓里当傻子,他宁愿选择当一个心里门儿清的、偶尔犯点懒的明白人。
毕竟,牛得在山坡上,心里才踏实。
“哦,对了,”李乐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阿文说,脸上带了点儿坏笑,“刚才我来之前,在红姐那儿,给她挖了个坑。”
“嗯?”阿文抬眼。
“我说,下半年要派你去伦敦,明年可能还得去韩智那儿常驻,后年才能回来。”李乐嘿嘿着,“把她给急的。”
阿文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无奈又有些纵容的笑意,摇了摇头,没说话。
“放心,不拆散你们。”李乐笑道,“不过,文哥,这边的事儿,你多费心。这张网,慢慢织,不着急。针脚密一点,结实一点。咱们不求它一下子网住什么大鱼,但求风吹草动,心里有数。”
阿文收起笑容,认真地点了点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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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末了,“事儿就这么个事儿,你多费心。织网不急,针脚得细。”
李乐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眼楼下蚂蚁般的车流,转身,“我先撤了,家那俩娃一会儿该下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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