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窗外,铅灰色的云层渐次稀薄,机翼下,华北平原的肌理在午后骄阳下逐渐清晰,田畴阡陌由模糊的色块凝结为具体的绿与黄,城镇的轮廓线像孩子信手丢在地上的积木。
十九个小时,金属舱体的嗡鸣与气流颠簸的失重感,像一层无形的茧,将人裹在非真实的悬浮里。
直到舱门打开,热浪混着一种熟悉得近乎陌生的、沉甸甸的气息扑面撞来,李乐才觉得,脚底板儿算是重新沾了地。
一股熟悉的、混着航空煤油尾气和地面热浪的气息涌进来。不是盖蒂中心那带着海雾微咸的清凉,也不是贝弗利山午后干燥的、被自动喷淋系统精心调校过的草木香,而是一种更厚重、更芜杂、带着尘埃与生命力的燥热。
李乐站在舷梯上,没急着往下走,先仰起脸,深深吸了一口。
午后两点,阳光白得晃眼,像给整个天地罩了层灼热的毛玻璃。空气不是干的,也不是湿得清爽,是潮乎乎、黏糊糊,裹着柏油路面被晒软后蒸腾起的微焦气味、远处工地扬尘的土腥、还有无数人体与车辆排放物混合后,被高温发酵成的、一种庞大都市特有的、略显滞重的呼吸。
“诶,就是这个味儿,地道。”他眯起眼,对身后跟过来的曹鹏说。
曹鹏也吸了吸鼻子,眉头立刻皱起来,“啥味儿?就一股子潮.....乎乎、黏糊糊,跟进了澡堂子排气扇下风口似的。”
“嘁,没文化。”李乐头也不回,拎起随身的背包往下走,“这叫地气儿,人味儿,。懂么?你在外边吸的那些,叫过滤后的空气,清汤寡水,没劲儿。得这个,”他又深吸一口,像是品鉴,“掺着二环里拆墙的灰,里头有炸果子的油香,有胡同里晾晒被褥的阳光味儿,有老头茶杯里茉莉花的酽气,有自行车走街过巷带起来的那股子风……当然,主要还是尾气。”
曹鹏咧嘴笑,“哥,你这说的,能从尾气里闻出高碎味儿?我就觉着……喘气儿费劲,汗都黏在身上,齁咸。”
其其格走在最后,“那要是回长安呢?你能闻到啥?”
李乐和曹鹏互相瞅瞅,“肉夹馍!”
“羊肉泡馍!”
“噫~~~~”
“走啦!”李乐摆摆手,脚步不停。穿过廊桥,进入航站楼,冷气立刻围剿上来,激得人一哆嗦。但那一身从加州带回的、仿佛嵌在毛孔里的燥热,却没立刻散去,与室内的人潮、广播声、行李车吱呀声搅在一起,生出一种归家后特有的、既亲切又略微晕眩的忙乱。
通关,取行李。传送带吱吱呀呀地转着,吐出一个个风尘仆仆的箱包。等看到曹鹏和其其格那两只新买的、鼓鼓囊囊几乎要爆开的大号托运箱,以及各自手上拎着的塞满的免税店袋子,李乐叹了口气。
“你说你们俩,”他用脚尖虚点了点那几个硕大的箱子,“吭哧吭哧,飞一万多公里,汗流浃背扛回来这一堆,……我打赌,掰开一看,嚯,没准一半儿是Made in China。还不够那国际运费和关税溢价的,图啥?”
曹鹏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光顾着买了,没细看……再说,给家里带东西,不就图个心意,样子好看么。”
其其格倒是理直气壮,把垂到胸前的大辫子往后一甩,圆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得意,“买了就买了呗,谁还趴那儿瞅产地?再说了,这叫出口转内销,附加值就在这转字上。送人手里,说句国外带回来的,感觉就不一样。”
“嘁,俩收洋落的,行吧行吧,你们有理。”李乐摆摆手,走过去帮曹鹏拉住一个箱子的拉杆,“反正花的是你们的奖学金和私活儿钱,我不肉疼。走吧,赶紧的。”
三人推着行李车,汇入熙攘的人流,穿过明亮嘈杂的到达大厅,走向停车楼。一跨出去,那股子稠热立刻重新包裹上来,还混合了停车楼里特有的、机油、橡胶和无数辆汽车散发出的闷浊气息。
曹鹏左右张望,看着一排排或新或旧、蒙着灰的车辆,问:“哥,你说的车呢?”
李乐没答话,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电话刚接通,那边就传来一声穿透力十足、带着点不耐烦的吼。
“往前!再往前!看见那个喝三鹿奶粉,有健康宝宝,和号码百事通,生活好轻松俩牌子底下没?就那儿,两辆索纳塔!摁喇叭的,瞅见没?!”
李乐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些,等那边吼完了,才对着话筒说道,“听见了,您丫小点声,我耳朵没背。”
说完挂了电话,对曹鹏他俩一摆头:“走吧,前头,跟着三鹿走。”
三人拉着箱子,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噜响,往前走了几十米,就在那块印着胖娃娃和奶粉罐、以及旁边那个印着“114”巨大数字的广告牌下方,停着两辆车。
瞧见人过来,前面那辆驾驶座车窗摇下,一个剃着板寸、面色黝黑的男人探出半个身子,朝这边挥手,另一只手拍在方向盘上,车喇叭“嘀嘀”响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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