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禀皇后娘娘，宫外传来消息，同国公主突发血崩之症，太医救治无术，于申时初薨了。”
这天林慧怡正在处理马才人回宫的事宜，却听见这声通报，惊得她摔了手中的狼毫笔，墨点溅得四散。
来人是项司言，行色匆匆的模样，满头大汗，想来是刚听见这消息，就火急火燎地赶来了。
“什么！”林慧怡大惊失色，宇文梨半个月前刚产下一名男婴，虽然听说是有些不好，却没想到竟然去得这般仓促。
她慌急火撩地站起来，一边换下金玉首饰，一边问：“沈夫人那儿通知了没？还有皇上呢！”
“奴婢都派人去通知了。”项司言应了一声，又道：“请问娘娘，丧服该如何配置，奴婢一道告知六局女官。”
“按规矩就行，皇上若有添置自会通知你们。”林慧怡忙着换上素白的衣饰，打发了她就坐上步辇赶往长杨宫。
还没等进门，里头的哀嚎哭声震天，听得人心碎。
林慧怡忍住泪意，扶着彩月的胳膊跨过门槛，刚一走进寝殿里屋，就看见沈夫人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拜见皇后娘娘，我们娘娘实在肝肠寸断，方才已哭背气过一回了。不能给娘娘请安。”一名宫女抹着泪上前请罪。
“人之常情，我能理解。”
说罢林慧怡赶紧上前，一把扶住沈夫人劝慰：“梨儿自小聪慧善良，此番突逢大劫，必是归去天界成仙了。姐姐万万要节哀，别伤了自己的身体。”
“妹妹，我在这宫里苦熬了二十年，为的就是这个女儿啊……如今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何能节哀？
妹妹你告诉我，我怎么能节哀，如何节哀啊！”沈夫人依偎着她，声嘶力竭地哭诉着，拍打着。
林慧怡看着她不住地哭喊呼唤着宇文梨的乳名“囡囡”，由此不禁想到自己的儿女。若自己也碰到这一天，必定也像她这样悲戚。
跟着又听见她说着要和宇文梨一起去了，林慧怡又忍不住想起王思娣，也是失去女儿生无可恋，最后选择了自尽。
她心里一酸一慌，赶紧找了个借口：“梨儿虽已去，可她还有个孩子。那孩儿如今一个月不到，正是要人照顾的时候，你这时候倒了可怎么行？”
沈夫人却不仅不听，还反而恨上了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外孙：“都是那孩子！就为了他，把我的囡囡断送了！”
林慧怡能理解她此时的迁怒，却仍尽心劝慰：“就因为这个，你就更要代替囡囡的遗愿，好生照顾他，让囡囡安心啊。”
沈夫人哭音一顿，显然是听懂了她的意思。
她便加大力度，又道：“驸马虽是他的生父，可男人都是粗枝大叶惯了的，如何能照顾好如此幼小的婴儿？
万一有个闪失，让囡囡拼命留下的这块珍宝遗失，岂不枉费了囡囡的心血性命？姐姐，你想想吧。”
沈夫人确实如林慧怡所想，停住了哭嚎，只是无声地流着眼泪，眼睛还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姐姐……”她刚准备再劝几句，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
林慧怡猛地扭头，眼中蓄起浓浓的怒气。居然敢在这种场合撒野，看来她平时真是太过宽纵了。
正想着，她就站起来，一路阴沉着脸走到院中查看。
原来是沈夫人的双生妹妹沈容华，正与裴恭嫔和韩夫人争执，边上另有一群妃嫔在劝和。
“闹什么！在这地方撒泼，活得不耐烦了！”她顿时郁气上涌，爆喝了一声。
见裴恭嫔不服，还想上诉，她又喝了一声：“我不管你们今天为什么吵，再不闭嘴，我就让你们知道什么是规矩，什么是礼法。”
说罢，她又指向沈容华：“你亲外甥女刚刚去世，你姐姐在里头哭得死去活来，你还有闲心在这儿和人争闲气，简直就是无情无义！”
随后，她又指着参战的韩夫人和裴恭嫔警告：“往日我是对你们太宽了，让你们无法无天到，竟然在这种时候挑事。等同国公主的丧礼完了，我再找你们仔细算账。”
见林慧怡眼睛都快红了，确定是气得不轻，就算是嚣张跋扈惯了的裴恭嫔，也识相地闭嘴了。
尝过林慧怡的亏，她是清楚地知道林慧怡不会有什么忌惮，说要惩治她就一定会做到。
韩夫人和沈容华和她处得更久，自然更加清楚这一点，因而全都是毕恭毕敬的。
看她们老实下来，林慧怡才拂袖回去。
而就在刚刚这段时间里，沈夫人已经细细思考过她的话，不再无谓的哭喊，反而主动迎了上来。
林慧怡一惊，见她虽然强撑着站立行走，脸上却还带着哀凄，赶忙问道：“沈姐姐，你这是？”
“妹妹，我想通了，你刚才的话说得很对。囡囡是走了，却留下了一个孩子，是留给我的。
我要好好把他养大成人，让囡囡知道，娘会一直爱着她。”沈夫人眼中噙着泪，声音沙哑地说。
跟林慧怡一起进来的几位关心她的妃嫔纷纷松了口气。
柳贞妃小声叹了一句：“沈姐姐想通了就好。只要还有希望，她就不会倒下。”
林慧怡却又升起一股慌乱感，她刚刚拿这个做借口激励沈夫人，只是让她振作起来。
但是如果沈夫人将照顾外孙长大成人作为人生目标，作为生活唯一的希望，这同样也不是好事。
孩子有多容易夭折她们谁都清楚，又如何能保证宇文梨的这个孩子能顺利长大？
若这孩子夭折，那沈夫人又以什么信念活下去呢？
但此刻却容不得她细想，沈夫人已经跪到她跟前。
“我祈求皇后娘娘，帮我在皇上面前说说好话，让我得以出宫看囡囡最后一眼，让我看着她下葬，让我可以将孙儿接入宫照顾。”
林慧怡轻叹一声，立即将她扶起，道：“我当然会尽力帮你争取。皇上也并非不近人情之人，他肯定会答应的。你放心，啊？”
“谢皇后娘娘。”沈夫人又落下两行泪，想要再拜却被她拦住。
林慧怡扶着她坐下，叹道：“不必言谢，我是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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