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正是沈侯爷回到京城的日子。
一大早，宋绵绵就跟沈夫人等人在京城门口等着，冬天的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凉意。
宋绵绵身上披着披风，挽着沈夫人的手站在马车边。
远远的，一辆马车缓缓驶来，两人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满是期待。
并不是他们未卜先知，透过马车门看到了里面的人，而是一群人已经在这等了一早上。
看到的每个马车都是这样的表情。
好在，这次真的是沈侯爷。
马车在沈夫人和宋绵绵等人身边停下，沈夫人此刻全没有往日的贵妇形象。
她直接往马车上冲，“侯爷，侯爷！”
沈夫人如此激动，宋绵绵和谢渊对视一眼，站在一边都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鱼望舒没来城门口，而是在家里准备，沈钰年纪尚小，也没来。
片刻，马车里传来沈夫人的哭声，低沉而压抑，她原本就是爱哭的性子，这会儿看见沈侯爷，憋了许久的委屈再也忍不住。
虽然有些引人注目了。
但无论是宋绵绵还是沈侯爷，都没有贸然打断。
他们都知道沈夫人这段时间内心压力有多大，也就是沈侯爷没回来，沈夫人才一直忍着，现在沈侯爷回来了。
沈夫人的情绪也就爆发了，来的突然却又有迹可循。
沈夫人结结实实的哭了一场，马车内才传来沈侯爷略带着沙哑的声音，“囡囡，阿渊，回府吧。”
他没露面。
“是，爹。”宋绵绵立刻回答，她和谢渊上了来时的马车，两辆马车一并往沈家去。
沈家门口。
沈侯爷下车的时候眼睛还有些泛红，可见刚才也被沈夫人的哭泣而勾起了伤心事。
至于沈夫人，则是快哭晕过去了，此刻下马车时双腿都发软，宋绵绵忙上前扶着。
沈侯爷则是坐着一个简易的轮椅。
他断了一条腿，无法再行走了。
宋绵绵看着他，眼圈一下就红了，出征不过三月的时间，沈侯爷两鬓却是白发丛生。
他整个人削瘦了不止一圈，他的腿是物理意义上的断了，衣裳底下原属于腿的位置，空了一块。
她不忍的别开眼，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爹”字。
“父亲。”
“祖父。”
鱼望舒和沈钰的声音传来，在两人身后，管家的手里还推着看着就精致舒适的轮椅。
是宋绵绵提前叫人做的。
她从谢渊嘴里得知，爹爹的伤势严重，以后不能再两条腿走去，便命人准备了这个。
这轮椅可以让沈侯爷不必全仰仗旁人，他自己亦可以控制轮椅的前进后退。
沈侯爷这会儿才有时间看女儿女婿，又看看儿媳孙子，一时间心中感慨万千。
他早已是做祖父的人，却还是跟着妻子一块儿，感性掉眼泪，现在才感觉不好意思。
叫小辈们见笑了。
“先进屋，进屋再说。”沈侯爷到底还是一家之主，勉强在府门门口维持住了体面。
“侯爷。”沈夫人看着宋绵绵准备的轮椅，立刻说：“你试试这个，是囡囡特意为你准备的。”
沈夫人说着，又红了眼眶。
沈侯爷都顾不上哀伤，忙不迭的点头，被谢渊一手扶着坐过去，“好，好。”
他答应的很迅速，眼见众人都红了眼，他甚至还有心思玩笑，“不错，很不错，我家囡囡费心了。”
“哈哈哈，还是闺女贴心。”沈侯爷努力说着释然的话想让众人的心里好受些。
可他越是这样，众人的心里反而越难受。
心里难受，又不愿意在沈侯爷面前表现出来，姿态愈发显得别扭。
沈侯爷是何等通透聪慧的人？
他一眼就看出众人的不对劲，直接道：“你们这都是什么表情？老子还没死呢。”
话虽糙，却很有用。
大家倒是没在多思多虑，就是分明被伤害的人是沈侯爷，他们却还要沈侯爷出声安慰这一点多少有些扯淡。
一行人进了屋。
宋绵绵在沈夫人的眼神鼓励下，详细介绍了这个轮椅，听到可以自己控制，沈侯爷的眼睛亮了。
舒适度什么的他并不在意。
但可以自己控制这一点，实在很吸引他。
他自由做主了一辈子，如今让他呆呆坐在轮椅上等着被侍卫推着走……
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虽然坐在轮椅上限制很高，但对他来说已经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发生这样的事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大的灾难，他一开始自然是不能接受。
但已经发生了两个多月。
他只能把这件事放下，将那些事藏于心底，就算再不甘，再难过，生活也还要继续不是？
他的母亲妻子，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孙儿们，都在京城等着他，盼着他。
断了一条腿。
就是断了他的前程，断了他的一条命。
如今他的这条命，属于母亲的儿子，妻子的丈夫，孩子的父亲。
唯独不再属于他自己。
尽管沈侯爷面上表现的云淡风轻，甚至还能出言安慰他们。
但心里的伤痛却只有他自己清楚。
此刻沈侯爷看着轮椅的眼神，那眼睛才算是有了点活着的气息。
这一路上，沈侯爷安慰沈夫人安慰的嗓子都有些嘶哑了。
此刻看向鱼望舒和沈钰，道：“大康和阿辞大概还有半个月到家。”他扬起一个笑，“放心，他们都很好。”
鱼望舒在信中已经知道，但此刻听沈侯爷说还是难掩激动，福了福身，“多谢父亲。”
沈侯爷轻轻摇头，说：“一路风尘仆仆，我先去沐浴。”
他说着，便操纵着新轮椅往他和沈夫人的院子而去，身后的侍卫想要推轮椅，被他制止。
只能默默的跟在身边。
沈夫人同样亦步亦趋，自她与沈侯爷相识到成婚这么多年，她从没见夫君这样瘦过。
好似只剩下骨头一般，看着就叫她害怕。
看着几人的背影，宋绵绵终是忍不住，背对着众人擦了擦眼角的眼泪。
从前的沈侯爷从来都是意气风发的，如今却好似所有的傲骨都被折断，虽是在笑着，那眼底却是一团死寂。
那个征战沙场的沈侯爷，死在了这次的战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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