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底气十足。”廖承霖端起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缓缓压下心底的波澜，神色重新变得严肃，“但我必须跟你把丑话说在前面，明天的局势，远比你想象的更严峻。常委会一共十一位常委，除了我坚定支持你，还有谁能站在我们这边？”
廖承霖逐条分析，局势一目了然：
“金皓深耕千嶂多年，本土派系之首，必然带头反对，绝不会允许外人打破他的利益根基；余亮虽是组织部长，想借改革摆脱掣肘，但此人圆滑观望，不敢公然对抗多数派系，大概率会弃权中立；茅玉广纪委出身，支持清风正气，但为人谨慎，不会轻易站队硬刚众人。其余几位常委，要么常年中立、明哲保身，要么早已被本土派系捆绑，无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支持这场动所有人蛋糕的改革。”
一番梳理，结局无比清晰。
明日如果投票，大概率是十比一的悬殊比分，梁栋的公开选拔试点方案，会遭遇碾压式否决。
这也是所有本土势力的底气所在。
他们笃定，少数服从多数的规则之下，一二把手联手，也无法对抗整个常委班子的集体意志。
梁栋静静听完所有分析，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怯色，反而淡淡开口：
“廖书记，投票输赢，我从一开始就不在乎。我从来没指望这场改革，能一次常委会就全员通过、一帆风顺。如果这么容易，千嶂的积弊，早就被前人扫清了，根本轮不到我们来动手。我要的不是一次投票的胜利，是持续破局的态势。”
他条理清晰，层层拆解：
“明天的方案通过不了没关系，我们就暂缓推进，不强行落地、不激化矛盾，避免和全体常委彻底对立。但我们不放弃、不搁置，下次常委会继续上会研讨，反复提、反复议、反复磨。一次被否，是众人观望；三次五次被否，就是人心松动。所有人都怕利益受损，所以第一次会抱团反对。但反复研讨、反复曝光，所有人都会看清，这套机制是公平选人、是根治积弊、是省委主推的长远部署，不是我梁栋的一己私欲。久而久之，观望者会动摇，中立者会靠拢，坚守歪路者会孤立。官场博弈，从来不是一蹴而就，而是温水煮青蛙，慢慢瓦解对方的抱团之势。”
廖承霖闻言，顿时眼前一亮。
他瞬间读懂了梁栋的深意。
赢一时的投票，毫无意义。
赢长远的格局，才是真正的胜利。
如果说本土派系擅长用软障碍困住政策、拖死改革，那梁栋这招屡败屡战、反复推进，就是以柔克刚，以同样的持久战，耗死对方的抱团格局。
“而且，”梁栋继续补充，语气笃定，“我们有绝对的正义性和合理性。全国公开选拔，不是我独创的歪路子，是全国成熟的吏治经验，是上级倡导的选人方向，是根治千嶂人事乱象的唯一出路。放眼全国，发达省份早已全面推行，邻省岭西我早已落地试点，成效斐然、风气清正。千嶂固步自封、逆势而为，本身就是违背吏治改革大势。只要我们持续推进、持续发声，所有人都会明白，阻碍改革的人，是阻碍千嶂发展、损害公共利益的人。这份政治压力，没人能长期扛住。”
廖承霖深深点头，心中所有的顾虑瞬间消散。
他不得不承认，梁栋的格局和心智，远超常人。
看似年轻，却深谙官场博弈的精髓，不贪一时之功、不逞一时之快，步步为营、久久为功。
可他还是淡淡一笑，指了指梁栋：
“你这摆明了是要我钻政策漏洞，让我利用手中的权力，为你的谋划背锅……”
梁栋也跟着笑道：
“这怎么能叫钻政策漏洞呢？您是省委书记，是常委会会议的主持人，这是法律赋予你的权力！咱们完全是在按照程序来，没有任何违规违纪的地方……”
常委会里，省委书记和省长虽然是主要领导，但他们也只是各自手握一票，如果一个议题仅有他们两个同意，其它常委一致反对，按照议事规程，这个议题肯定是通过不了的。
但省委书记身为常委会会议的主持人，对于那些讨论激烈，暂时无法达成一致的议题，有权往后压一压，容后再议。
这就像是一个BUG，通过不了就往后压，会后再做做工作，多争取一些支持，议题就总会有通过的一天。
廖承霖看着眼前年这个沉稳劲儿明显跟年纪不符的年轻省长，心底的沉重悄然散去大半。
这家伙，四十出头就能跻身正部，绝非偶然。
都说他是个愣头青，可他利用起规则漏洞，比那些老油条有过之而无不及。
廖承霖在千嶂隐忍两年，深陷软障碍的困局，日日被本土势力掣肘，想改革无从下手，想破局找不到切口，早已心力交瘁。
无数个深夜，他都在感慨，千嶂官场积重难返，再这般温水煮青蛙下去，只会一步步沉沦，经济持续低迷、吏治持续腐化、民生持续困顿，最终彻底沦为死水一潭。
直到梁栋到来，才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
这个年轻人，敢闯敢拼、杀伐果断，深谙吏治改革的核心要害，手握成熟的改革经验，一眼就看穿了千嶂沉疴的根源，精准锁定人事固化这个最大病灶。
可以说，梁栋的出现，是千嶂的转机，也是他廖承霖的转机。
旁人畏惧本土派系的庞大势力，不敢轻易触碰格局，唯有梁栋，不惧阻力、不畏纷争，敢于直接挥刀破局，直指问题根源。
接下来，俩人捋了一遍几位常委的情况，然后又研究了一些明天会上的细节问题，才结束这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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