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全境底定,烽烟渐息,昔日被战火蹂躏的城池重归秩序,荒芜的田亩间泛起新绿,街巷里的炊烟重新升起。可张角站在易京北城的城楼之上,望着塞北漫天卷地的黄沙,望着万里边疆连绵起伏的烽火台,心头依旧悬着最后一桩未了的心事——
那支驻守幽州北疆数十载、早已垂垂老矣的边防军。
这是一群被时光遗忘的人,是被乱世裹挟在边塞风沙里的枯骨,是撑起幽州北疆防线的最后一根脊梁。
自汉桓帝末年起,他们便持戈戍边,驻守在乌桓、鲜卑与中原交界的险隘要塞之上。那时的他们,还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身披汉家甲胄,怀揣着保家卫国的热血,告别关内的妻儿父母,踏入这黄沙漫天的不毛之地。一晃数十载春秋流过,汉末皇权崩塌,天下诸侯割据,公孙瓒以铁骑称霸幽州,接手了北疆防务,可这支边防军,却从未有过半分轮换。
少年熬成中年,中年熬成白头。
如今的边防军里,普通士卒的岁数几乎都逼近四十,脊背被甲胄压弯,脸庞被风沙刻满沟壑,手掌被戈矛磨出层层厚茧,关节里藏着常年戍边落下的风湿寒痛,拉弓的手臂早已没了年少时的力道,就连奔跑起来,都带着沉沉的老态。他们的甲胄还是当年汉庭配发的旧物,铁锈斑驳,缝补了一层又一层;他们的兵器磨得只剩半截,却依旧日日擦拭,紧握在手;他们驻守的关隘城墙,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却依旧是他们死守的阵地。
而统领这支边防军的主将,更是已至花甲之年。
老人姓赵,名承业,世人皆称赵老将军。满头白发如雪,胡须花白如霜,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每一道都刻着塞北的风霜与岁月的沧桑。他的左眼在十年前抵御鲜卑入侵时被流矢射瞎,只剩一只浑浊的右眼,却依旧能精准地望向塞外草原的方向;他的左腿在当年随公孙瓒出塞作战时被马蹄踩断,落下终身残疾,拄着一根粗糙的木杖,才能勉强扶着关墙站立。
从青丝到白发,从健硕到佝偻,赵承业将整整四十二年的光阴,都砸在了这北疆边关之上。
他见过汉家将士的旌旗猎猎,见过汉末乱世的烽烟四起,见过公孙瓒的白马铁骑驰骋草原,见过一批又一批年轻的弟兄埋骨黄沙。他守过的关隘从未陷落,他击退的异族骑兵不计其数,可他麾下的弟兄,却越来越少,越来越老。
公孙瓒的死讯,随着北风吹到边关时,赵承业正拄着木杖,站在居庸关的城墙之上,望着塞外茫茫的草原。亲兵将消息低声禀报时,老人浑浊的右眼微微一颤,良久,才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那叹息裹在风沙里,轻得像一缕烟,却又重得像压了万钧山石。
对于公孙瓒,这位花甲老将的心情,复杂到了极致。
论功,公孙瓒是当之无愧的幽州雄主。这位白马将军生性强硬,对北疆异族从无半分妥协,从不纳贡,从不退让,甚至屡次主动率军出塞,奔袭异族部落,烧草场,毁辎重,斩敌酋,硬生生将屡屡南下劫掠的乌桓、鲜卑打得不敢轻易越境一步。正是公孙瓒的铁血出击,才让这支老迈的边防军,少承受了无数次血战,少损失了无数弟兄。
可论过,公孙瓒做下的事,又实在操蛋到了极点,让赵承业这般隐忍半生的老将,都忍不住在心底暗骂。
他残暴嗜杀,横征暴敛,将幽州百姓榨得民不聊生;他刚愎自用,猜忌心重,将忠勇之士屠戮殆尽;他独断专行,视边防军如弃子,明明这些老兵戍边数十载,早已油尽灯枯,他却从未下令轮换过半分,从未给过老兵半分抚恤,从未让他们踏上归乡的路。军饷被层层克扣,伤病无药可医,老死边关、暴尸黄沙,成了边防军弟兄们唯一的结局。
“雄主,也是暴君啊……”
赵承业拄着木杖,指尖摩挲着关墙上斑驳的城砖,砖缝里还嵌着当年血战留下的箭镞,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磨砂,眼底满是唏嘘与无奈。
公孙瓒死了,幽州易主了。
而新的主事人,竟是那个被汉庭斥为“反贼之首”、传得神乎其神的大贤良师——张角。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赵承业早已平静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让这位花甲老将,陷入了无尽的纠结与煎熬之中,整日整夜难以入眠。
他是汉臣,是吃着汉家俸禄长大的汉将。
四十二年戍边,他守的是汉家疆土,卫的是汉家百姓,心中念的,始终是那个早已倾颓的大汉王朝。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张角的太平道,是起兵造反的反贼,是颠覆汉室的逆党,是大逆不道的乱臣。让他归降反贼,让他为逆党效力,等同于背弃汉室,背弃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信念,等同于辱没先祖,愧对那些埋骨黄沙的汉家弟兄。
这份执念,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头,拔不掉,也绕不开。
可若是不归降,奋起反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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