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中的烛火映在光洁潮湿的墙壁上,摇曳摆动。
两道身影自入口处缓缓行来。来人正是花辞与一个暗卫。
花辞走到石桌上,将手中的火折子对准上头的油灯,灯芯被点燃,生起了一朵橘黄色的火苗。花辞把火折子吹灭,收进了怀中,又擦了擦桌边的石凳,坐了下来。
旁边的暗卫十分有眼色地把一摞纸递给了他。
花辞接过,开始翻看了起来。
他们所在的地方正是用以搜罗整理整个大渊情报的密室。自几年前,宋明珂已经不再亲自掌管这个密室,而是将其交给了花辞。花辞甚少出门,与其余十一卫也少来往,所以宋明珂便将往来的情报书信都交给花辞整理,方便又安心。
花辞手中拿着的,正是有关张沂河的情报。
张沂河是迟允手下的敛财要道,河流经过数十个郡县,商贾类型繁多且复杂,是飞花卫这些年重点监视的对象之一。
据飞花卫所知,这一次充王妃归京,来处便是那张沂河。
因为险些闹出贪污大案,所以迟允算是暂时放缓了张沂河的行动,而李江妙在那张沂河流连了近三年之久,就是为了替迟允拔除潜藏在张沂河的威胁与危机。
现在李江妙归来,想必是有所成。
花辞一向对这些庙堂上的弯弯绕绕没什么兴趣。但情报送到了他的手里,他必须过目,以便筛选,再交由宋明珂决定是否处理。
情报上言,李江妙自从到了张沂河,凡事亲力亲为,十分谨慎小心,就连出门采买这样的小事都几乎不由他人沾手,生怕出了什么岔子。
看来为了博取迟允的信任,她下了很大的功夫。花辞想。
可饶是她再小心,她的一言一行也无法逃过飞花卫的眼睛。
李江妙在张沂河附近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花过了什么银钱,皆一字不落地被记录在册,送到了京城。花辞随意地翻了几下,无非就是李江妙表面上以送礼之类的名义对那些官员进行暗查……
还有就是些修缮寺庙、打造金佛之类的事情……这种事儿在大渊算不得什么新鲜,可以称得上是稀松平常——只要身为商贾,无论大还是小,对于神佛鬼怪一类总怀着一颗敬畏的心,他们坚信财运横通这个道理,只要自己心怀善念、常做善事,菩萨定会以另一种形式加以回馈。
所以他们十分信承佛道之说,只要有些实力,都会去救济那些寺庙尼庵。
积德嘛。
李江妙自然也不是个例外。从她开始决定走这一条路开始,她每到一处,必定会行善举。比如说帮扶僧人,捐赠香火,甚至修建寺庙……总之在这一方面,她从来都不吝惜自己的钱财。
但要筹建一座庙宇,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若是按照平常的流程,某个州县想要建造一座庙,须得经过层层盘查,由各地的营缮司祭祀司审慎把持,递交到下县的县丞处,再由县丞报至知府,最后到京城的礼部,遴选敕建。
而一个商人想私自建庙可是行不通的。
所以李江妙若真的想建庙,就必须经过当地州县的长官同意——
想到这里,花辞感觉心中闪过了一个念头。
他翻动着手中这几张纸,哗啦哗啦的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显得有些刺耳。
三月初四,李江妙密见临潼县县丞,并奉白银一千两。
三月初八,李江妙密见落隅县主簿,奉白银五百两。
三月二十二,李江妙密见河东巡查御史,奉白银三千两。
……
花辞翻来翻去,确定全都看完了,抬头道:“这、这些,是……是关于充、充王妃的……全部、情报?”
这暗卫耐心地等花辞说完,恭敬道:“回都统,是全部了。”
花辞又细细地翻看了一遍。
不对啊。
按理来说,除了上头缀着的这些人,李江妙也该去找当地的营缮司才行,因为此处负责估勘修建一座庙宇所需的物料财银,是绝对不能略过的。
但营缮司的人,李江妙一个都没见。
花辞看过了,一个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呢?为什么会如此?
花辞心中有了猜测,立刻起身,伸手道:“把、把张沂河附、附近……跟左左相有关的、情报,拿过来。”
那暗卫应了一声,按动机关,一阵沉闷的响动,张沂河那一块石板便凸了出来。暗卫将情报取下,交给花辞,又垂手立在了一边。
花辞翻看了几眼,与纸上的名字一比对——
几乎一致。
花辞放下手,心中的猜测也仿佛得到了证实。
原来是这样,原来如此。
李江妙在用这样的方式,将她所见所得,告予飞花卫。
怪不得她凡事都要亲力亲为。
若真如此,那她……
花辞越思考就越觉得头痛——和杨潜夏奕那种天生长着一颗七窍玲珑心肝的人不一样,花辞从来都知道,自己是个笨笨的小结巴,脑子在前头飞,嘴巴在后头跑,别人眼睛一错珠就能想明白的事情,他要耗费好大的精力才能消化。
这不是他该管的。
至于李江妙的立场——他到底该怎么做?花辞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的猜测,在没有证据之前,他不能妄下定论,影响宋明珂的判断。
所以花辞选择暂时不声张。
他把情报用烛台压住,吹灭了蜡烛,对那暗卫道:“没什、什么了,整、整理好了,便、便誊上……竹简,上吧。”
“是。”暗卫垂首。
花辞点点头,脚步缓缓地走出了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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