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珂是偶然得知毓安公主病了这件事的。
当她抽出工夫从御书房走出来时，已经是未时。宋倾岚与他手下那些臣子议了一上午的要事，算是滴水未进，也不知要进行到什么时候去。
宋明珂与守在书房外的成瑞细细地吩咐了几句，便匆匆忙忙地往凤鸾殿赶了。
寝殿内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宫人们规规矩矩地守在殿外，见宋明珂行来，也只是无声行礼。
宋明珂拦住了想要通报的太监，兀自走了进去。
她看到林婉遥靠在床边，让女儿轻轻地躺在她的腿上。她一只手扶着女儿的头，另一只手柔和地拍着小孩子身上的锦被，嘴里还哼着哄孩子的歌，一句一搭的。
而宋景辰则是一脸紧张地坐在一边，直直地盯着妹妹的脸，生怕她惊醒。
听到脚步声，林婉遥抬起头，笑道：“珂儿，你来了。”
宋景辰眼睛一亮，想大声叫出来，又想起妹妹在安睡，便赶紧拍了拍嘴巴，从绣墩子上站了起来。
“见过姑姑。”
宋明珂摸摸他的头发，对林婉遥道：“皇嫂，毓安如何了？”
林婉遥微笑道：“今儿早晨又进了一副药，刚太医来瞧过，说是已经好多了，留意着别着凉便是。”
宋明珂点点头，松了口气。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小孩子染了风寒罢了，但毓安实在是太小，就算是风寒很快能治愈，却也不能不让人挂心。
林婉遥示意宋明珂坐下，道：“陛下那边呢？可放他们回去了？”
宋明珂叹气，摇摇头道：“现在情况要棘手许多，皇兄很苦恼。”
“是啊。”
林婉遥抚了抚女儿软软的脸蛋，道：“前线的事，还要劳安北侯多费心。毕竟现在这个节骨眼，能为陛下分担些许的便只有他了。”
“自然，皇嫂不必担忧。”宋明珂道。
林婉遥勾唇，眸中隐约泛起泪光。半晌，她捎了些哽咽道：“珂儿，我想念父亲了。”
宋明珂只觉自己的心好似被揪了一下。
父亲。
宋濯离开得太早，他的生平，他做过的事，他练武时候的英姿，他在朝堂上狠厉的模样，宋明珂已经渐渐想不起来了。但她总能记得他的怀抱，他那扎人的胡茬，还有给自己扎风筝的样子。
于林婉遥，也该是如此。
她的父亲是驰骋沙场的大将军，但在女儿的眼中，他就是他，就是生他养他的那一个人。
如今北宣大军蠢蠢欲动，战争的场景即将再现，林婉遥又如何不想起死在了遥远的北寒之地的林双游。
宋明珂喉咙发堵，鼻头酸软，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刚想开口，却见宋景辰缓步走了过去，靠在了林婉遥的身上，踮起脚尖，摸了摸母亲那乌黑的鬓角。
“娘，别哭，别哭。”
“还有爹爹，还有我。”
林婉遥很少在孩子面前失态，她尽力地忍住眼泪，轻声道：“好，还有辰儿。辰儿要好好念书，好好练武，保护爹娘保护妹妹，知不知道？”
“知道！”宋景辰的声音脆脆的。
这一下就将林婉遥怀里的妹妹给吵醒了。小毓安是个乖顺的，她动了动脑袋，睁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见自己的太子哥哥正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竟是眨眨眼，笑出了声音。
宋景辰见妹妹没有要哭闹的迹象，松了口气，便拿起了旁边的小拨浪鼓逗人家玩。
宋明珂静静瞧了一会，道：“毓安是个乖孩子。”
“是啊，”林婉遥把毓安移到了床上，为她把小被子掖好，道，“这孩子自打出生就不爱哭闹，性子安静得很，也不知像了谁。”
“自然是像皇嫂。”宋明珂道。
林婉遥失笑道：“像我？可不是呢，我小时候啊，可是个皮猴儿。那些世家公子哥可是不敢招惹我的。”
宋明珂想起，好像自她见到林婉遥时，她便是这样一副温和贤淑的样子了。无法想象林婉遥儿时是个什么性子。
既然毓安醒了，林婉遥也不必一直守着，更何况还有宋景辰和宫人陪着。她拉起了宋明珂道：“在御书房待了一上午，可是没用午膳？”
宋明珂捂着肚子，这才想起来，自己可不也是滴水未进吗？
“是啊，好饿。”她有点委屈道。
林婉遥笑笑道：“本宫叫他们传膳。吃饱了才有力气跟他们吵架不是？”
宋明珂忍俊不禁。
两个人刚想往外走，便碰见了元夕。
元夕给二人行礼，道：“皇后娘娘，长公主。充王妃在殿外求见。”
林婉遥一怔。
随即她神色恢复如常道：“是了，充王妃几日前就已经到京城了。四弟还说呢，要携她一块进宫觐见。”
“不过这些日子陛下太忙，也没什么空闲便是了。”
其实林婉遥心中知道，宋倾岚忙是忙，却不会连抽空见李江妙一面的工夫都没有。他只是向来都不太喜欢这个弟妹罢了，所以李江妙想见他也算不上多容易。
林婉遥瞧着宋明珂的面色，握着她的手指，道：“珂儿，正好赶上你的嫂嫂回了京，便一道用膳吧。”
宋明珂知道林婉遥是好意，而她与李江妙之间的关系究竟到了什么地步，旁人也是不知晓的。但聪颖如林婉遥，总是能察觉出什么，只觉得是二人因为那孩子的事，心中都有个疙瘩罢了。
宋明珂摇摇头道：“不必了，皇嫂。看过了毓安，我先回御书房了，也给皇兄报个信。”
林婉遥张张嘴，道：“可……嗯，好吧。”
宋明珂给林婉遥行了个礼，告退。
殿外的风很大，肆无忌惮地在宽阔的白玉砖地上肆虐。宋明珂顺着台阶漫步而下，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穿着庄重宫装的人身上。
李江妙装扮得精致得体，翡翠金钿煜煜生辉，深紫色的宫装绣着繁复的暗纹，在日光的照映下明灭闪烁。
两个人对视许久，而后，李江妙低头行礼。
宋明珂觉得自己应该感慨，应该怄气，应该做出什么反应。
但她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目不转睛，抬脚，向外走去，没有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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