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归忽然指着远处。“姐姐,你看!”
许兮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远处的土路上,有一个人影,在雨雾里模模糊糊的,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
念归的眼睛亮了。他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许兮若。
“是爷爷吗?”
许兮若看不清。那个人影太远了,在雨和雾的后面,只有一个轮廓,晃晃悠悠的。但她看见那个人走路的姿势——低着头,弓着背,一步一步的,很慢,但不停。
“去看看。”她说。
念归转身就跑。他跑得很快,光脚踩在泥水里,啪嗒啪嗒的,泥点子溅了一身。他跑了几步,鞋掉了,没回头捡,继续跑。芭蕉叶扔在地上,被风吹着,在泥地上翻了几个滚。
许兮若跟在后面,没他跑得快。她看着他越跑越远,越跑越小,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雨雾里。
她停下来,站在路中间,喘着气。
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光斜斜地照下来,把湿漉漉的土路照得发亮。远处那个人影越来越清楚,念归已经跑到他跟前了。她看见念归停下来,站在那个人面前,仰着头。
然后她看见那个人蹲下来。
隔着太远,她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她看见那个人伸出手,把念归拉进怀里。那个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怕弄碎什么。念归被他抱着,一动不动,小小的身子缩在他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幼鸟。
许兮若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幕,眼眶热了。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还抱在一起,蹲在路中间,身边是湿漉漉的野草和亮晶晶的水洼。太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叠在一起,分不开。
她笑了,加快脚步往回走,要去告诉玉婆婆。
她跑回村子,跑进院子,推开门,喘着气说:“玉婆婆!回来了!他回来了!”
玉婆婆正坐在灶台前添柴,听见这话,手里的柴掉在地上。她站起来,看着许兮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陈望林回来了。在村口。念归接到他了。”
玉婆婆站在那儿,半天没动。然后她低下头,把掉在地上的柴捡起来,放进灶膛里。灶膛里的火跳了一下,映得她的脸红红的。
“嗯。”她说。就一个字。
但她往灶膛里添柴的手在抖。那根柴在灶膛口蹭了好几下,才塞进去。
许兮若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帮她添柴。“你不去看看?”
玉婆婆沉默了很久。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偶尔蹦出一颗火星,亮一下,灭了。
“不去了。”她终于说,“他认得路。自己会进来。”
许兮若看着她。她的侧脸被火光照着,皱纹一道一道的,深深的,像干裂的河床。但她的眼睛很亮,像灶膛里那团火,被压在灰下面,但没灭,一直在烧。
许兮若没再说什么,坐在她旁边,陪她烧火。
灶上的锅冒着白气,咕嘟咕嘟地响。锅里炖着的是玉婆婆早上就做好的槐花粥,稠稠的,甜甜的,放了红枣和糯米。她一直在等,从早上等到现在,粥热了凉,凉了热,热了三回了。
过了很久,院门响了。
吱呀一声,很轻,很慢,像怕吵醒谁。
许兮若抬起头,看见陈望林站在门口。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全是泥点子。他的鞋磨破了,左脚那只张着嘴,露出里面的脚趾,指甲盖掉了两个,露出红红的肉。他站在那儿,靠着门框,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随时要倒。
但他怀里抱着念归。念归搂着他的脖子,腿盘在他腰上,像一只小猴子挂在树上。念归的脸埋在他肩膀上,看不见表情,但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
陈望林走进来,一步一步的,很慢。他的腿不好,走一步,顿一下,走一步,顿一下。但他走得很稳,每走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他走到灶台前,停下来,看着玉婆婆。
玉婆婆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谁也没说话。灶膛里的火跳着,锅里的粥咕嘟着,院子里的雨滴从屋檐上落下来,一滴一滴的,打在泥地上,噗,噗,噗。
念归从陈望林肩膀上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但他在笑。他看看陈望林,又看看玉婆婆,伸出手,拉住玉婆婆的袖子。
“奶奶,”他说,声音哑哑的,“我把爷爷带回来了。”
玉婆婆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流到嘴角,咸咸的。
“看见了。”她说,“看见了。”
陈望林把念归放下来,站在玉婆婆面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站在那儿,嘴唇动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玉婆婆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只手很粗糙,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泥土。但摸得很轻,很小心,像在摸一件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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