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去。他走了。走的时候说,等他回来,就带我去。我等啊等,等到槐花开了一回又一回,他也没回来。”
许兮若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后来我就不等了。”玉婆婆说,“不等了,他反而回来了。”
“回来了?”
“嗯。在梦里。在槐花开的夜里。他站在树下,冲我笑。说,你怎么不去看海?我说,等你带我去。他说,我就在海里。你去看海,就是看我。”
玉婆婆抬起头,看着那棵槐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漏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亮亮的。
“后来我就知道,海在哪儿了。海就在这儿。在这棵树下,在这村里,在我等他的那些年里。”
许兮若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化开。
“婆婆。”
“嗯?”
“您还写信吗?”
玉婆婆想了想:“不写了。话都说完了。再说就多了。”
“那您等什么?”
“等槐花开。每年等一回。开了,落了,再等明年。”
许兮若点点头,没再问。
她们坐在老槐树底下,坐在那些碎碎的影子里,坐在那些等了一辈子的话里。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泥土的味道,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槐花的香味——虽然槐花还没开,但那香味已经藏在风里了,像在提醒什么。
第六天傍晚,许兮若把最后一封信写完。
是一封很长的信,写给一个叫阿水的男人。写信的是个老奶奶,七十多岁了,眼睛快看不见了。她说阿水是她儿子,十五岁那年出去打工,再也没回来。她每年写一封信,每年寄,每年等。今年是第五十三年。
许兮若写得很慢。因为老奶奶说一句,要想很久。想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像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告诉他,”老奶奶说,“他爹走了。去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说,阿水啊,阿水,我梦见他了。他长大了,长高了,比我还高。我说,你回来吧。他不说话,就笑。”
许兮若低头写着。
“告诉他,村里的老槐树还在。今年又发芽了。花开的时候,满村都是香的。他小时候最喜欢那个味道。每年槐花开,他就爬到树上去摘,摘下来给他娘泡茶。”
许兮若继续写着。
“告诉他,他娘还在。还在等。等不动了也要等。等到槐花开不动了,等到我走不动了,等到我也像他爹一样,做梦梦见他。”
许兮若写到这里,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老奶奶。老奶奶的眼睛浑浊了,但看着远处的时候,亮亮的,像有光。
“最后一句,”老奶奶说,“就说,阿水,你娘不怪你。你走的时候太小,不懂事。现在长大了,该回来了。回来看看这棵树,看看这些花,看看我。看一眼就行。看一眼,我就知道你还在。”
许兮若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她把信叠好,装进信封,递给老奶奶。老奶奶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贴在胸口,贴了一会儿,又拿出来,递给许兮若。
“你帮我寄。寄给海。海会找到他。”
许兮若接过信,点点头。
老奶奶站起来,慢慢往回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
“嗯?”
“你还在路上吗?”
许兮若愣了一下。
“在。”她说,“还在。”
老奶奶笑了,转过身,走进院子。门在她身后关上,轻轻的。
许兮若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夕阳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照亮了。那些信在她手里,厚厚的一叠,沉沉的,暖暖的。
高槿之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写完了?”
“写完了。”
“多少封?”
她数了数:“三十七封。”
他看着那些信,没说话。
“高槿之。”
“嗯?”
“你说,这些信,海会收到吗?”
他想了想:“会。都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写。你写了,它们就到了。到不到那个人手里,是另一个问题。但到了海里,就到了。”
她看着他,笑了。
第七天早上,他们要走。
村里的人都来送。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那些写过信的人,那些没写过信的人,都站在村口,站在老槐树底下。
小石头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姐姐,这个给你。”
许兮若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把干了的槐花,黄黄的,小小的,带着淡淡的香。
“去年槐花开的时候,我摘的。晒干了,留着。给你泡茶喝。”
许兮若看着那把槐花,心里软软的。
“谢谢小石头。”
小石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然后又缩回去,塞进衣服里面的口袋里——那个装着信的口袋。
玉婆婆站在人群后面。她没走过来,就站在那儿,看着许兮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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