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头想了很久。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的。他想得很认真,眉头皱着,嘴抿着,像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
“就说,”他慢慢说,“就说我很好。奶奶也很好。老槐树又发芽了。今年春天来得早。我长高了,去年的裤子短了。还有……还有我想她。”
他说到最后一句,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许兮若点点头,站起来。
“好。我帮你写。”
她从包里拿出纸和笔,就着老槐树底下的石头,开始写。小石头在旁边看着,看她一笔一划地把他的话变成字,眼睛瞪得大大的。
“这些字,真的能把我说的装进去?”
“能。字就是这样。你说了什么,它就装什么。”
小石头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些字。他的手指黑黑的,沾着泥,但他摸得很轻,像怕把那些字摸坏了。
信写好了,叠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着地址:那拉村,小石头收。寄信人那栏空着。
“这信往哪儿寄?”小石头问。
“往海里寄。”
“海在哪儿?”
“在很远的地方。也在很近的地方。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小石头点点头,把信接过来,捧在手心里。他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把它塞进衣服里面的口袋里,拍了拍,像怕它跑了。
下午,许兮若回到玉婆婆的院子。高槿之已经把地翻完了,整整齐齐的一垄一垄的,黑黑的土翻出来,在阳光下亮亮的。
“种什么?”她问。
“种菜。”他说,“小白菜,长得快。再过一个月就能吃。”
她点点头,蹲下来,看着他往土里撒种子。那些种子小小的,黑黑的,落在土里,几乎看不见。
“它们真的能长出来?”
“能。只要浇水,晒太阳,它们就能长。”
“那要是不浇水呢?”
“那就长不出来。或者长出来,又死了。”
她看着那些种子,忽然想起那些信。那些寄出去的信,是不是也像这些种子?埋进土里,等着发芽。有的发芽了,有的没有。有的长出来了,有的烂在土里。
“高槿之。”
“嗯?”
“你说,信会发芽吗?”
他想了想:“会。在心里发芽。你写了,你寄了,你等了,它就发芽了。哪怕没人回,它也发芽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把最后一颗种子埋进土里。
晚上,村里的人聚在玉婆婆院子里。
不知道是谁传的消息,说城里来的姑娘会写信。于是那些老人,那些孩子,一个一个地来了。有的拿着皱巴巴的纸,有的拿着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笔,有的什么都没拿,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帮我写一封。”一个老人说。
“帮我写一封。”另一个老人说。
许兮若坐在院子里那张旧桌子前面,一张一张地写。
有个老人写给儿子。儿子在城里打工,三年没回来了。老人说,家里一切都好,不要挂念。天冷了多穿衣服,干活别太累。今年家里的枣树结了很多枣,晒干了,等他回来吃。
有个老人写给女儿。女儿嫁到外省,也是很久没回来了。老人说,你爸身体不太好,但还能动。孙子今年上小学了吧?寄张照片回来看看。家里的老房子要修了,等你回来商量。
有个孩子写给爸爸。爸爸在矿上干活,一年回来一次。孩子说,我考试考了第三名。老师表扬我了。奶奶的腿又疼了,但她说没事。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
有个孩子写给妈妈。妈妈走了很久了,不知道在哪儿。孩子说,我会做饭了。会煮面条,会炒鸡蛋。弟弟也会了。奶奶说,你再不回来,我们就长大了。
许兮若一封一封地写。写到后来,手酸了,眼睛酸了,但她没停。那些人在旁边等着,安安静静的,像在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玉婆婆坐在门口,借着月光,继续缝那件旧衣服。她没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看一眼那些等着的人,看一眼许兮若,然后低下头,继续缝。
高槿之在旁边帮忙,叠信,装信封,写地址。那些地址有的写得很清楚,某某省某某县某某村,有的只写了一个地名,甚至只写了一个名字。他问许兮若怎么办,许兮若说,就写那个名字。寄到海里,海会找到的。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信写完了。
最后一封是小石头的。他把下午写的那封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
“这个,能再写一遍吗?”
“为什么?”
“因为……”他低着头,脚在地上划来划去,“因为我想再加一句。”
“加什么?”
他想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就说,妈,我不怪你。你走了也没关系。我会照顾好奶奶,照顾好自己。你……你在那边好好的。”
许兮若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的,酸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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