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好像小了一点,从线变成了丝,从丝变成了雾。远处的楼房慢慢清晰起来,那棵槐树的枝条也能看清了,一根一根的,湿漉漉的,像刚洗过的头发。
“槿之。”
“嗯?”
“你说,雨会一直下吗?”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看着窗外。
“不会。总有停的时候。”
“停了以后呢?”
“太阳出来。地上干了。那些被雨打湿的东西,都晒干了。那些被雨挡在家里的人,都出来了。街上又热闹起来。”
她点点头。
“那信呢?”
“信?”
“信也会被晒干吗?”
他想了想。
“信不用晒。信在路上,不怕湿。湿了,干了,皱了,平了,都还是信。都还在路上。”
她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信有信的路。雨有雨的路。各走各的。碰上了,就湿一下。碰不上,就一直干着。但不管碰上碰不上,信都往前走。一直走。”
她没说话。但她握住了他的手。
他们站在窗前,看着雨。看着那些从天上落下来的水,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落在树叶上,落在那些看不见的信上。
那些信在路上。
在雨里。
也在阳光里。
晚上,雨停了。
许兮若推开窗,一股潮湿的风涌进来,带着泥土的味道,带着树叶的味道,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清新的味道。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出来走走?”高槿之问。
她点点头。
他们下楼,出了门洞,走在永春里的街上。
街灯亮着,昏黄的,照着湿漉漉的路面。路面反着光,一块一块的,像碎了的月亮。偶尔有自行车骑过,轮胎轧过积水,发出唰的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那棵槐树站在路边,枝条上挂满了水珠。风吹过,水珠落下来,打在下面的冬青上,噼里啪啦的,像下了一场小雨。
他们走到社区活动室门口。
那只橘猫不在。三轮车座上空空的,只有几片叶子,湿湿的,贴在车座上。
许兮若站住,四处看了看。
“它们呢?”
“可能躲雨去了。”
“躲哪儿?”
“不知道。但肯定有地方。猫知道哪里能躲雨。”
她点点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那个邮筒旁边。
邮筒还是那个邮筒,绿绿的,旧旧的,漆都剥落了。但被雨洗过之后,好像干净了一点,那些铁锈也没那么扎眼了。投信口黑洞洞的,窄窄的,像一只眼睛。
许兮若走过去,站在它面前。
“它还在这儿。”
“嗯。”
“那天我投进去的信,它还记得吗?”
高槿之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记得。所有的信,它都记得。”
“怎么记得?”
“每一封信投进去的时候,都会发出咚的一声。那个声音,它记住了。不一样的信,不一样的咚。有的重,有的轻,有的急,有的慢。它都记得。”
她看着他。
“你编的?”
他笑了。
“嗯。编的。但可能是真的。”
她也笑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邮筒。铁皮凉凉的,湿湿的,上面有一些凸起的字:中国邮政。她用手指描了描那些字,一笔一划的。
“高槿之。”
“嗯?”
“你说,它会冷吗?”
“谁?”
“邮筒。”
他想了想。
“应该不会。它是铁做的。铁不怕冷。”
“那它寂寞吗?”
他看着那个邮筒,看了很久。
“也许寂寞。但它有信。那些信在它肚子里,陪着它。一封信走了,又一封信来了。永远有信陪着。不寂寞。”
她点点头。
他们站在那儿,站在邮筒旁边,站在路灯底下,站在那些湿漉漉的光里。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雨后的清新。远处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声音远远的,软软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回家吧。”她说。
“好。”
他们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住。
“怎么了?”
她没说话。她回头,看着那个邮筒。
邮筒站在那儿,绿绿的,旧旧的,在路灯底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去。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她在家里随手拿的,本来是准备扔掉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塞进了口袋。她把纸叠好,没有信封,就那么叠着,扁扁的,小小的。
她走到邮筒前面,把那张纸从投信口塞了进去。
咚。
很轻的一声。
她站在那儿,听着那个声音。
“写的什么?”高槿之问。
她走回他身边。
“写的是:今天下雨了。我和高槿之出来走。看见邮筒。想起你。”
“想起谁?”
“想起那些信。想起那些在路上的人。想起小文,她在海棠湾,也在下雨。想起阿依达尔,他在漠河,雪还没化。想起那个等了三年的女人,她还在等。想起那个写‘自己收’的人,不知道他在不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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